过去了二十分钟,黄政虽然闭着眼睛,可右手却越来越不老实。
先是搭在杜玲腰上,后来又慢慢往上挪。
杜玲被他弄得睡意全无,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笑骂了一句:“死样。”
黄政闭着眼装睡,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得了什么便宜。
杜玲又气又笑,索性把他的手拽回来,按在自己腰侧:
“别闹了,凌渏还在隔壁带孩子,微微和明明刚睡着,你要是把他们吵醒,下午你哄。”
黄政这才老实了些,可嘴里还嘟囔:
“我这不是抱着自己老婆吗?又不犯法。”
杜玲没再理他,只把脸埋在他胸口。
她的呼吸慢慢匀下来,黄政的呼吸也跟着沉了。
过了大约十分钟,杜玲才听见他真正睡熟的鼻息声。
那声音不重,却像一台跑了太久的机器终于熄了火。
她抬头看了一眼,黄政眉头还微微蹙着,嘴角却松了。
她伸手替他把眉心揉了两下,没揉开,便不再动,自己也闭上眼。
窗外冬阳从纱帘缝隙里慢慢移过床尾,楼上楼下都静。
隔壁次卧里,凌渏守着一对龙凤胎,黄既明睡在小床上,两只小拳头举在耳边,像投降。
黄知微裹着鹅黄小毯,小嘴一动一动,梦里还在吃奶。
祁欣在楼下轻手轻脚收拾碗筷,连瓷盘碰撞都压着声。
下午四点,杜玲准时睁开眼,先看了一眼床头的表,又看了看黄政。
他睡得正沉,半边脸埋在枕头里,鬓角有几根白发,不知道是灯光照的,还是这一夜熬出来的。
杜玲没有立刻叫他,先坐起来披了件毛衣,去隔壁看了一眼孩子,又下楼倒了一杯温水。
等她再上来,才俯身在黄政耳边轻轻叫了一声:“老公,起床了。”
黄政眉头动了动,手在床上摸了两下,像是在找什么,最后摸到杜玲的手,才慢慢睁开眼:“几点了?”
“四点了。”杜玲把水递给他,“我刚找了遍,都没看见你的军服。你得提前过去支队换一身正装。”
黄政坐起来,接过水喝了一口,嗓子润开了,才说:
“我就一套正装,平时又很少穿,一直挂在支队办公室。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穿那玩意儿浑身不自在。”
杜玲一边替他找外套,一边说:
“那你得多领一套挂在房间。你儿子对军服很感兴趣。
有一次露姐一身戎装来家里,这小子眼睛就没离开过人家。
凌渏抱着他,他脖子都快扭过去了。”
黄政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行,我晚上带回来。
对了,晚上不回来吃饭,我最晚不超过十一点回家。”
杜玲挤好牙膏递给他:
“晚一点没关系的,你老婆我又不是管家婆。
只是你酒量小,别喝高了。
林子说琳姐、何露她们也去。”
黄政接过牙刷,嘴里含着泡沫,吱吱呜呜:
“嗯,本来……没……叫她们。
听说有酒喝,一个个的!我就不明白了,这些女人咋就那么好酒?”
凌渏正好抱着黄既明从洗漱间门口经过,听见这话,停下脚步,笑道:
“政哥,我觉得吧,这不是好酒的问题。
正常女人喝酒是看人看场合的。
你看我、欣姐、玲姐、珑姐,我们个个都能喝。
但你不在府城那段时间,我们一次也没喝过。
所以她们是因为有你在,才争先恐后……嘿嘿,我觉得是这样,玲姐,你说呢?”
杜玲哈哈大笑:“对对,我老公魅力大,连喝酒都能前呼后拥的。”
黄政洗了一把脸,拿毛巾擦着,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
“我咋感觉你俩这话里有话。”
杜玲摇摇头:“没有,绝对没有!”
凌渏也赶紧摇头:“政哥,你别看我,我也不敢有呀!”
黄政转身下楼,走到一半又回头:
“老婆,给我卡里打点钱,今晚开销有点大。”
杜玲站在楼梯口,笑得眼睛弯起来:
“老公,你不用操心买单的事,我都交待林子了,卡里没钱了他会说的。”
黄政愣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摆摆手:“好,那我走了,晚上见。”
杜玲含笑相送,站在门口看他下楼。
黄政走到院子里,又回头朝楼上挥了一下手,杜玲也抬手挥了挥。
那动作很平常,可落在初冬午后的院子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夏林已经在院子外车上等候,见黄政出来,赶紧下车拉开后座车门:“政哥,请。”
黄政瞪了他一眼,上了车:“甭来这一套。我问你,你玲姐什么时候给你一张卡了?”
夏林有点莫名其妙,发动车子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一直有,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卡里有多少钱?”
夏林随口道:“好像一百来万吧,没用过,一直在卡里躺着。”
黄政手指着夏林:“你……你有钱,那我给你钱时你还收着。”
夏林一边开车一边嘿嘿笑:
“你给我我肯定收。平时的开销那么大,有什么问题吗?”
黄政抚了抚额头:“你……没问题。今天晚上记得买单,我身上没钱了。”
“嘿嘿,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
车尾箱里长期放有几万现金,就是怕你急用。
今天晚上的菜钱算公账,小玉经理说铁子交待过,这个饭馆不是为了赚钱,每个月够发工资就行。”
黄政摇头:“那不行,一马归一马。今晚上说了我请客,就得我买单,菜钱酒钱一分不差结账。”
“什么酒钱?酒都是自己带的。
你睡觉时,玲姐叫我在珑姐的收藏柜里搬了两箱茅子,一人一瓶够了。”
黄政彻底无语,合着老婆杜玲早就安排好了。他摆摆手:
“行,我不问了,你自己看着办。
开快点,我还得去支队办公室换衣服。”
夏林一脚油门:“好嘞。”
车子出了家属院,拐上主路。
初冬的雾云,路两旁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天空,像一排排没写完的毛笔字。
环卫工人推着车扫落叶,刷、刷的声音从车窗外一闪而过。
黄政靠在后座,闭着眼,脑子里却没停。
无名岛的事收了尾,可收尾不是结束。
m国队失踪、博士生死、数据去向、正东责任区那两条船,还有国际刑警总部那场直播,哪一件都不是小事。
他想起李见兵在电话里那句“全员安全”,心里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全员安全是眼前,可后头的事,还得一件一件办。
下午四点二十分,雪狼突击队训练场。
黄政一身戎装,肩上二杠四星大校徽章在冬日下闪闪发亮。
旁边站着支队参谋长齐虹,身后雪狼二队一字排开,再身后是雾云武警支队一大队和二大队。
队列整齐,枪械森严,风吹过训练场,卷起一点灰土,扑在裤腿上,没人动。
大家都抬头看向天空中越来越近的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边南武警总队“武运”几个字越来越清晰。
螺旋桨的轰鸣先压过来,风把地上的碎草吹得乱转。
武运降落在训练场正中,舱门打开,李见兵、陈乐带领下,十二名雪狼突击队员穿着满是泥土的作战服,却个个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李见兵第一个跳下舱门,脚一落地,军靴上干涸的泥点震得掉了几片。
他扫了一眼队列,大喊一声:“立正!雪狼一队全体都有……敬礼!”
齐虹同时大喊:“敬礼!”
包括黄政、夏林在内,整个训练场这一刻都举起了右手。
手臂齐刷刷抬起,像一片无声的森林。直到齐虹一声“礼毕”,大家才把手放下。
李见兵跑步上前,在黄政面前立定,声音洪亮:
“报告狼王,雪狼一队出征十二人,回巢十二人,无人伤亡,请指示。”
黄政目光一一扫过面前十二张脸。
有人脸上还带着油彩,有人胳膊上吊着绷带,有人嘴角裂了口子,有人眼睛里全是血丝。
可十二个人,一个不少。
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稍息……讲一下。”
队列刷地一声稍息。
黄政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
“出发之前,我就说要活着回来。
你们做到了,我黄政感谢你们。
很多人不明白,打仗哪有不牺牲,为什么一再要强调活着回来?
兄弟们,要在特种战场上活下来,是因为你们强。
那强的背后,就是平时刻苦训练的结果。
平时不出汗,战时就出血。
所以‘活着回来’四个字,你们要牢记在心。
懂得活着的意义,你才会战场上争当王者。”
他顿了顿,目光从李见兵扫到陈乐,又扫到每一个队员:
“好了,今天开心的时刻,我就不多说了。李见兵,陈乐。”
两人同时应声:“到!”
“带兄弟们回去洗澡换衣服,五点集合。”
李见兵:“是!兄弟们,听到吗?加快速度。”
李见兵、陈乐带着雪狼一队跑向宿舍。那十二个人跑起来脚步不算齐,有人一瘸一拐,有人肩膀微斜,可速度一点不慢。
齐虹转身面向雪狼二队、一大队、二大队:“解散,各队带回。”
黄政:“齐参谋,通知一下迟司令员,五点半老友饭馆准时开饭。对了,你也要去。”
齐虹嘿嘿一笑:“支队长私人掏钱,我必须去。茅台,我可一年难得喝一次。”
夏林在旁边咳了一声:“齐参谋,等下收着点喝,记住了,一人一瓶,多了我不买单。”
齐虹大笑:“夏师傅,你真抠搜!”
齐虹转身往办公室走:“支队长,我去打电话,顺便换身衣服。”
黄政点了点头,又对夏林说:
“林子,去我办公室,等下你把我这身军服带回家。
凌渏说明明这小子对这衣服感兴趣。”
夏林一拍手:“我就说,这小子天生就当兵的料!我决定了,收他为徒。”
黄政一边走一边道:
“你别教一个狂徒出来。
如果天天在学校打架,到时老师找家长,你和铁子去,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夏林拍了拍胸脯:“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两人往支队办公室走。楼道里还有刚训练完的战士,满头汗,见了黄政先敬礼。
黄政一一回礼,脚步没停。
办公室里暖气开着,黄政把军服脱下来,仔细叠好,交给夏林。
夏林抱着军服,像抱着一件宝贝,嘴里还说:“政哥,你说明明穿上这身,得多精神。”
黄政正在换便装,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他教好再说。别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架、爬树、掏鸟窝。”
夏林不服:“那叫血性。”
黄政只瞪了一眼,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