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饭局约好何露做东,在五号院亲自下厨。
但中午这顿,赖纹纹以商务局长身份还是安排在了国际酒店,说是“工作餐”,但菜色一点不含糊……清蒸雾江鲈鱼、红烧山猪肉、野菌炖土鸡,还有一盘雾云本地特有的山野菜。
中餐就只有赖纹纹、包爽、何巧巧。
包爽吃得津津有味,筷子在盘子里翻飞,一边吃一边跟赖纹纹聊泸沽湖的旅游线路规划。
何巧巧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吃着面前的菜,偶尔插一句,声音不大但总能说到点子上。
“赖局长,”包爽喊了职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泸沽湖那个项目,我初步算了一下,如果按照你们给的草案,前期投入大概在十五到二十个亿。
这笔钱我能拿出来,但我要看到雾云这边的配套,路、电、水、通信,这些什么时候能到位?”
赖纹纹早有准备,从文件包里抽出一张图,铺在餐桌上:
“包总,你看,这是雾云未来三年的基础设施规划图。
泸沽湖方向的主干道今年年底前动工,预计明年六月通车。
供水供电的管网设计已经完成,明年三月进场施工。
通信基站是移动和电信联合建设,明年五月前覆盖。”
包爽低头看图,手指沿着那条规划中的主干道划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行。那我回去之后,让团队做一个详细的投资方案。
但有一条,我要跟黄市长见一面,当面谈。”
赖纹纹点头:“我来安排。”
何巧巧放下筷子,轻声问了一句:“赖局长,雾云这边的写字楼,租金怎么样?”
赖纹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巧巧,你想在雾云开分公司?写字楼你直接找你闺蜜陈舒。”
何巧巧推了推眼镜:
“有这个想法。我的品牌在西南还没有直营店。
雾云如果发展得好,可以考虑把西南片区的旗舰店放在这里。
但写字楼不想租陈舒的,我们有个习惯,生意上互不纠缠。”
赖纹纹点了点头:
“雾云现在正缺高端商业品牌,你要是能来,我亲自给你跑手续。
至于写字楼,我帮你联系。”
何巧巧抿嘴笑了笑,没再说话。
饭后,赖纹纹送包爽和何巧巧回天上人间。
车子在天上人间楼下停稳,包爽和何巧巧下了车,朝赖纹纹挥了挥手。
电梯门合上时,何巧巧忽然说了一句:
“爽爽,你有没有觉得,雾云这个地方……有一种让人想留下来的劲儿。”
包爽侧头看她,挑了挑眉:“你才来两天就想着留下了?”
何巧巧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里的空气,比港岛轻。”
包爽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拍了拍。
电梯到了28楼,门打开,陈舒正站在玄关处等她们,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回来了?下午带你们去看看我的项目。”
陈舒把茶递过来,笑得热情:“雾云这个地方,越看越有意思。”
何巧巧接过茶,捧在手里,感觉那股热气从掌心一路暖到心里。
她看着窗外雾云大道上的车流,忽然想起早上在车里看到的雾云山。
山脊上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像一道被拉长的光,一直延伸到天边。
她抿了一口茶,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场景切换)
周一上午十点,雾云市委一号会议室。
十三名常委无人请假缺席,这是雾云市委常委会近几个月来罕见的一幕。
长方形会议桌两侧,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杯清茶和一摞待议文件。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映在玻璃上,像一幅墨色枯笔勾勒的画。
市委书记曾祥源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市长黄政,右手边是市委副书记冯浩然。
“先请冯琳同志汇报泸沽湖旅游开发的最新进展。”曾祥源敲了敲桌面,声音不疾不徐。
冯琳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清亮而沉稳:
“上周,我代表雾云市委市政府,与美江市政府完成了《泸沽湖区域开发草案统一意见草案》的签字盖章。
美江方面对草案内容表示满意,并希望我们尽快启动配套建设。
双方约定,待雾云完成班子会议表决后,即可进入实质推进阶段。”
她合上文件夹,补充了一句:“美江那边催得很紧,但我说了,等曾书记回来定。他们才松口。”
曾祥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冯琳同志辛苦了。泸沽湖这个项目,是雾云旅游破局的关键一子。
美江那边能松口,说明我们的方案确实站得住脚。”
他转向黄政:“黄市长,你说两句?”
黄政放下茶杯,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最后落在冯琳身上:
“上次常委会上成立了三个项目组,旅游开发与雾江沿岸治理是持久战。
旅游开发项目组值得表扬……对外,冯部长拿下了美江的完美协议。
对内,据我所知,旅游招商也有了成效。是吧,何组长?”
他看向何露,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赞许。
何露作为常务副市长兼旅游项目组组长,笑了笑,回应得得体而从容:
“感谢黄市长对项目组工作的肯定。
前几天我和赖局长陪曾书记去府城出差,除了完成府城的基本工作外,我和赖局长联系了港岛包氏集团。
这个集团的主要业务就是旅游线路开发、度假酒店、度假村等。
现在这个时间点,赖局长正带着包氏集团大小姐包总在沿线实地考察。
后续有新进展,会及时向曾书记与黄市长汇报。”
曾祥源听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感慨的笃定:
“好。难怪黄市长经常说‘没有干不成的事,只有不干事的人’。
包氏集团我听说过,在港岛旅游界排得上号。
何市长,你们项目组可要招待好包小姐,多动动脑子,把她拿下。”
何露点头,语气干脆:“是,曾书记。”
曾祥源把目光移向政法委书记肖夜:
“肖书记,你是雾江沿线治理项目组长,谈谈你们项目组的进展。”
肖夜翻开文件夹,动作不急不缓。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条理分明:
“曾书记、黄市长,各位常委。
我与吴部长、廖部长多次找相关部门开会,制定了初步计划。
目前已在进行第一步,就是上游垃圾清理及沿岸水草清理。
不过,下一步的河道与河床建设需要很大的投入。
很遗憾,我们项目暂时还没有找到意向投资商。”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曾祥源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不悦几乎不加掩饰。
他看向黄政,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意思是作为市长,你满意吗?”
黄政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雾云本地的毛尖,入口微苦,回甘很慢。
他想到杜珑在二号院客厅里对他说的那句话“可以把肖夜争取过来,不叫利用他,只是为了多一个支持。”
他放下茶杯,朝曾祥源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肖夜。
“肖组长,我提醒你们项目组,”黄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认真听的重量。
“雾江治理关键不在‘治理’两字,而是要求‘发展’。
雾江两岸一直延伸至雾云山,这是一个庞大的经济圈。
你们组的思维导图要往大了想。
我再给你们一个星期的时间去咨询专家,先制定一个全面计划书给我和曾书记。
这其间有什么疑问,可以私下找我。”
肖夜要的就是黄政最后一句话。
他在官场沉浮多年,太清楚什么叫“私下找我”。
那意味着黄政会帮他,意味着他有机会绕过某些人直接进入市长的视野。
肖夜合上文件夹,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是,黄市长。会后我立即开项目组会议,重新规划。”
黄政点了点头,目光移向冯浩然:
“好。下面新城区建设项目组汇报一下进度。”
冯浩然坐在曾祥源右手边,从会议开始就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翻着面前的文件,却始终没有落在任何一页上。
直到纪委书记卡峰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膝盖,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翻开文件夹。
“新城区目前在拆迁棚户区,”冯浩然的声音有些紧,像是临时从某个走神的状态里被拽出来。
“这拆迁补偿工作主要是卡书记和杨市长负责,他俩比较清楚。”
这种摆明了推卸责任的话,让黄政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要听的是整体进度,要冯浩然这个组长汇报,而冯浩然却单指棚户区拆迁补偿,还把皮球踢给了别人。
黄政阻止了常委副市长杨穆海张开的大嘴巴,他点了一支烟,脸上挤出一点笑容。
“冯书记,双眼眨红,是周六周日没休息好?”
不等冯浩然回答,黄政继续道:
“我来告诉大家棚户区拆迁补偿进度。
我昨天在新城区工地与杨市长待了一个上午,拆迁补偿虽然还没完成,但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按这个进度,十天后就可以开始基础设施进场。”
说到这里,黄政敲了敲桌子,声音忽然沉下来:
“但是,我们最重要的一环……昨天一整天,项目组临时办公楼没有一个房地产开发商来咨询。
更不要说意向投标商了。
冯组长,这块是你亲自负责的,你亲自向曾书记和各常委解释一下。”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冯浩然定了定神,手指在文件边缘捏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底下那层虚是藏不住的:
“曾书记、黄市长,昨天没有人来可能是因为周日,这些公司放假。
意向投标商也有,比如亿象集团、碧桃园等等几家,他们都口头答应。
等优惠政策出台,如果满意会立刻交保证金和意向标书。”
黄政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弯了一下,但眼底没有温度。
“那征优惠政策你们项目组研究得怎么样了?今天正好大家都在,拿出来大家过一过。”
冯浩然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拒绝的意思很明确:
“正在研究中,还在对比其他城市政策。
这样吧,一个星期后再议。”
一个星期后再议,这是冯浩然惯用的拖字诀。
黄政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向曾祥源:“曾书记,你怎么看?”
曾祥源的脸已经阴沉得像要下雨。
他盯着冯浩然看了两秒,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然后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乱弹琴!”
在座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
曾祥源平时虽然严肃,但极少在常委会上拍桌子。
“一个优惠政策,半个月了,还没有一点头绪……”
曾祥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时代工业园区就有现成的政策,再结合一些长三角最新地市政策,条条框框基本上就齐了。”
他喝了一口茶,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转头看向黄政、李琳和何露:
“我看这样,黄市长、李琳书记、何露市长,你们就是这方面专家,经历过石泉门乡建设和隆海县城大改造。
我们今天就来个现在定策。
尧红卫、巫朗朗,你俩一个负责手工记录,一个负责电脑记录。”
李琳和何露都看向黄政。
黄政揉了揉鼻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爽朗,在严肃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突兀,但偏偏让人生不起反感。
“好,那就破一次例。这可能是常委会史上的第一次,也是曾书记的第一次。”
曾祥源被这句话逗得脸上的阴云散了几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特供烟,抽出一支递给黄政:
“这次回去,老爷子小气,就给了一条。”
曾祥源自己点燃一支,然后把烟往桌子中央一丢:
“抽烟的都点上,把窗户打开。”
窗户被尧红卫推开一条缝,冬日的冷空气灌进来,把烟雾冲散。
几个烟民常委纷纷点上烟,会议室里一时烟雾缭绕。
黄政抽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看向李琳:“李书记,你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