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琳笑了笑,胸有成竹。
作为市委副书记兼光明区委书记,她经历过隆海县城大改造的全过程,对这套政策烂熟于心。
她甚至没有翻文件,直接开口,条理清晰得像一条大河在平原上铺开。
“目前全国各地都在抢时间发展房地产,我们的引商政策必须更优惠。
我结合过往经验谈几点。”
她竖起一根手指。
“一、土地端。
协议出让土地,承诺土地出让金返还一半,可以分期缴纳出让金,对大型房企项目给予地价折扣。
配套基础设施兜底,政府负责项目外道路、供水、供电、排污‘三通一平’,降低开发商基建投入,成片新区优先配套市政。
简化规划、报建审批,设立绿色通道,缩短立项、规划、施工许可审批时限,放宽部分规划指标,容积率微调等。”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二、税费优惠。
开发商收费减免……经济适用房项目行政事业性收费减半,普通商品房项目减免部分配套费、人防费等规费。
购房税费减免……减免或减半征收契税,部分城市减免房产交易手续费、登记费,推出购房贷款贴息,补贴自住购房者利息支出。”
第三根手指。
“三、住房金融政策。
公积金政策放宽……降低公积金首付,降到百分之二十,提高贷款上限,延长贷款最长年限至三十年,也可以试试公积金异地贷款。
鼓励商业银行房贷,支持银行发放个人住房按揭贷款,执行优惠房贷利率,降低购房门槛。”
第四根手指。
“四、经济适用房专项优惠。
经适房土地划拨供地,免收土地出让金,小区外基础设施由政府承担,严控利润在百分之三以内,行政收费减免,面向中低收入家庭供应。”
李琳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我暂时就想到这些。”
黄政看向何露。
何露咳嗽一声,坐直了身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西装,头发挽在脑后,整个人干练而清爽。
她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李书记说得很全面了,我补两点其他配套政策。”
她也竖起手指,动作利落。
“一、户籍挂钩。
购房可入户,买房落户,吸引外来人口置业。
二、拆迁安置政策。
货币化安置鼓励拆迁户直接购买商品房,消化存量房源。”
何露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黄政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在会议室里回荡,其他常委跟着拍手,连曾祥源也拍了两下。
“好,”黄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赞赏,“李书记和何市长出口定策,可喜可贺。两人阐述的可圈可点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点。
“我补充三条。
第一,把第一条土地出让金返还改为只返百分之五,一半太多了。
第二,所有外地购房子女就近入学。
第三,既然给了那么大的优惠,那保证金肯定要交,中标商的承建期限要有规定。
绝对不允许出现炒地皮的现象,没有在期限内开工和完成的严肃处理。”
曾祥源大笑,拍了一下桌子,这一次是高兴的拍法:
“太好了!尧红卫,打印好,每人一份,今天就把这事定下来。”
尧红卫和巫朗朗同时动笔,一个手写一个打字,会议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键盘的敲击声。
曾祥源抽了一口烟,把烟灰磕在烟缸里,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最后落在冯浩然身上。
“冯书记,”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底下有一层薄薄的警告。
“优惠政策今天定下来,明天就发布。
新城区项目组的工作要抓紧,不能总让黄市长替你操心。”
冯浩然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维持得很勉强:“是,曾书记。”
黄政没有再看他,而是对曾祥源说:
“曾书记,还有一事。
国之蓄能复审考察团一周后到雾云。
在这之前,我想让华康之家地下实验室的材料作为亮点推出去。
何市长已经在整理材料了,明天给我看。”
何露接话:“材料我今晚再过一遍,明天一早给黄市长。”
曾祥源掐灭烟头:“好。今天的会就到这里。黄市长、何市长、李书记留一下,其他同志散会。”
常委们纷纷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出杂乱的声响。
冯浩然走在最后,脚步不快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肖夜经过黄政身边时,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曾祥源靠在椅背上,看着黄政、何露和李琳三人,忽然叹了口气:
“冯浩然这个人,心思不在工作上。”
黄政没有接话,何露也没有。
李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静。
曾祥源摇了摇头,把烟盒收起来:
“不说他了。黄市长,国之蓄能复审的事,你有多大把握?”
黄政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枝丫还在风里轻轻摇晃。
“曾书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我们把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考察团怎么看。”
他顿了一下,收回目光:“但我相信,雾云这盘棋,不会输。”
(场景切换)
散会后,冯浩然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进了楼梯间。
他在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屏幕上还有一条未读信息,是昨晚方正正发来的:“人已到位,明天开始。”
冯浩然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他想起今天常委会上黄政看他的眼神。
那种平静的、不带感情的审视,比拍桌子骂人更让人难受。
他想起曾祥源拍桌子时,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同情,有看热闹,还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冷漠。
他在雾云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冯浩然睁开眼,从楼梯间的窗户往外看。
雾云的天空今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刚刚洗过的布,一丝云也没有。
远处雾云山的轮廓清晰而坚硬,山脊上那层薄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狭小的楼梯间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白玫瑰……”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吞没。
他把烟头摁灭在楼梯间的垃圾桶上,推开门,走进了走廊的灯光里。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雾云大道上,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正朝着新城区方向驶去。
赖纹纹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摞资料,时不时回头跟后座的包爽和何巧巧介绍沿线的规划。
“包总,你看左边,那是雾云山,山脚下这一片就是雾江沿岸治理项目组负责的区域。
肖书记那边已经把上游垃圾清理完了,下一步就是河床建设。”
包爽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雾云山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沉静而巍峨,山脚下的雾江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远方。
她的目光从山移到江,又从江移到江边那片刚刚平整过的土地。
“赖局长,”包爽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敏锐,“那片平整过的地,是准备做什么的?”
赖纹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留给华康之家的项目配套用地。
地下实验室已经在厂区开挖了。
将来这片会建一个疗养度假综合体,跟泸沽湖的旅游线路形成呼应。”
包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何巧巧坐在包爽旁边,手里捧着一杯从酒店带出来的温水,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手里那杯水上。
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她自己的脸——素颜,眼镜,头发扎得规规矩矩。
她忽然想起昨晚在总统套房里,对着雾云夜景说的那句话“我想有一个家。”
家这个字,对她来说一直很模糊。
她出生在港岛,家里做内衣生意,从小不缺钱,不缺物质,缺的是那种让人心安的归属感。
她设计过无数件内衣,采集过无数个男人的身体数据,却始终没能为自己的心找到一件合身的衣裳。
她推了推眼镜,把水杯放在座椅扶手上,转头看向窗外。
雾云大道两侧的行道树正在向后掠去,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
远处雾云山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整个天空都映了进去。
“巧巧,”包爽忽然碰了碰她的手,“想什么呢?”
何巧巧回过神,笑了笑,声音轻轻的:
“在想雾云这个地方……比我想象的要大。”
包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话说的,雾云当然比港岛大多了。”
何巧巧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她说的大,不是面积。
(场景切换)
省城红河,亿象大厦88层。
白玫瑰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雾云新城区投资方案(最终稿)”几个字。
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杯壁上凝着一圈深褐色的痕迹。
她昨晚从红河回到雾云,今天一早又飞回红河,就为了这份方案。
刘志财批了五十亿启动资金,这笔钱现在已经在她的账户上。
但白玫瑰知道,钱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战场在雾云,在招标现场,在她要面对的每一个人面前。
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罗森”。
“白总,雾云这边有动静。昨天有个自称是边南正正影视传媒的人来公司,说想在咱们写字楼拍个短片,问我能不能安排人对接。”
白玫瑰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正正影视?方正正?”
“对,方正正,是她们的老板。”
白玫瑰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方正正这个名字她不陌生,在省城的圈子里混了几年,多少听说过一些。
边南正正影视传媒,表面上是影视公司,底下干的是什么买卖,圈里人都心知肚明。
“先别答应,”白玫瑰的声音平静,“就说我不在雾云,等回来再说。”
“好的白总。”
挂了电话,白玫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那份投资方案看了一会儿。
方正正不会无缘无故找上门来。
他在省城待着好好的,突然要来雾云拍短片,而且还是在她刚拿到五十亿启动资金的节骨眼上。
她想起冯浩然。
那天在雾云市委大楼走廊里,他看她的眼神。
那种被拒绝后的阴冷,像一条藏在暗处的蛇,吐着信子,等着什么时候咬她一口。
白玫瑰拿起桌上的咖啡杯,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红河的街景在88层的高度看下去,车如流水,人如蝼蚁。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建筑,落在极远处一片灰蒙蒙的轮廓上,那是雾云的方向。
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透了,苦味在舌尖上炸开,一路苦到喉咙深处。
她想起很多年前,肖夜在老家那个破旧的火车站送她上大学时说的话。
“玫瑰,你去了城里,就别回来了。哥供你读书,就是让你走出去的。”
那时候她十八岁,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肖夜站在站台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她所有的行李。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追着车窗跑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朝她挥手。
那个画面她记了很多年。
后来她进了亿象,从职员做起,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刘志财赏识她,给她资源,给她平台,也给她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她用了十年时间,把自己打磨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好看,好用,但也容易伤人。
现在,她要把这把刀,带回雾云。
她放下咖啡杯,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小凤,来一下。”
门开了,小凤走进来,低着头,双手绞在身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西装外套,头发规规矩矩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和平时那个精致的小凤判若两人。
“白总。”
白玫瑰看着她,目光平静:“工程部那边交接完了?”
“完了。”小凤的声音很轻。
白玫瑰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
“这是雾云新城区项目的市场调研报告。
你帮我重新整理一遍,按区域、按类型、按投资规模分类。
三天后给我。”
小凤接过文件,手指在封面上攥了一下:“白总,我……”
“别说。”白玫瑰打断她,声音不重,但也没有温度,“去做事。”
小凤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白玫瑰还是听得很清楚。
她坐回沙发,把那份投资方案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一页。
上面用红笔圈出的地方,是雾云新城区的核心地块,就在雾江沿岸,与华康之家地下实验室隔江相望。
她用指尖点了点那个红圈。
“雾云……”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飘了一下,然后落在落地窗上,被玻璃反射回来。
窗外,红河的夜幕正在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把整座城市装点得像一块缀满碎钻的黑丝绒。
而雾云那边,天还没黑。
(而红河那边,方正正已经拨通了三个电话。三个电影学院的姑娘,三段即将踏上雾云土地的人生,正在朝这片刚刚平静下来的天空聚拢。白玫瑰回到雾云后,等待她的将是什么?冯浩然被逼到墙角,又会做出什么?黄政和杜珑之间那道再次越界的线,是会紧此收束,还是一步步绷紧?雾云的天,云正在聚,风正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