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浩然回到办公室时,门关得很重。
“砰”的一声,走廊里经过的秘书科小刘脚步一顿,随即加快步伐走远了。
机关里的人都长着一双顺风耳,能从门响的力度听出领导的心情。
冯浩然没有坐下。
他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办公桌上摆着一份早上的《雾云日报》,头版头条是“我市新城区建设系列优惠政策即将出台”,标题是曾祥源亲自定的。
报纸旁边是一摞待签的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市建设局关于棚户区拆迁补偿的进度报告,他昨天压着没签。
他盯着那份报纸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座机话筒,拨出了第一个电话。
“曾志,是我。”
电话那头,新城区建设项目组办公室主任曾志正端着茶杯从开水房往回走。
他一只手接电话,一只手把茶杯往窗台上一搁,腰不自觉地弯了弯,好像冯浩然就站在他面前。
“冯书记,您指示。”
“常委会已通过新城区建设系列政策,立即通知碧桃园地产、桓力地产、源河地产等公司留意雾云市政府网,政策下午应该会出台。
另外叫他们提前选好意向标段,届时竞标时,在同等条件下,项目组会考虑优先选择标段的地产公司。”
冯浩然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但唯独没有提亿象地产。
曾志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市建设局办公室副主任,项目组成立时被冯浩然看中。
破格提拔为项目组办公室主任,从副科级提到了正科级。
这在机关里算是坐了一回直升机。
他对冯浩然感恩戴德,言听计从?
但此刻也忍不住起了一丝疑窦,冯书记平时大会小会把亿象集团挂在嘴边,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反而漏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本能地掐灭了。
多年的机关工作经验提醒他:
领导的意图,别乱猜。
猜错了是事,猜对了也是事。
遵循指示就行。
“是,冯书记,我马上通知。”曾志的声音响亮而干脆。
冯浩然“嗯”了一声,挂了。
他把话筒放回去,手指在座机上停了两秒,又拿起来,拨出了第二个号码。
这个号码没有备注,也没有存在通讯录里。他拨得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那头没有先开口,只有呼吸声,略显急促。
“从现在开始,把白玫瑰的一举一动记录好。”冯浩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砂纸蹭过水泥地,“如果能够接触到她的标书,也拍照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四秒,五秒,六秒。
冯浩然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变得粗重,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犹豫要不要往下跳。
“冯书记,这……”那个声音终于开口,带着一丝颤抖,“这是违法的。而且我现在很难接触到核心了。”
冯浩然不耐烦地闭了一下眼,眼角挤出两道深深的纹路:“你想要什么?”
电话那头又不吭声了。
呼吸声还在,比刚才更重,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兽在喘气。
冯浩然松开领口一颗扣子,声音里多了一种诱人往深渊里跳的笃定:
“只要你按我的要求做,到时新城区的房随你选一套,外加一百万现金。
这些钱你打一辈子工都不一定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终于传来,低得几乎听不见:“好吧,我尽力。”
冯浩然挂了电话。
他把话筒放回去时,手指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四十多年握笔杆子、拍桌子、端酒杯的手,此刻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他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含在嘴里,滤嘴的纸皮被他咬出了牙印。
停了一会,他拿起办公桌最里面那部红色电话。
这部电话直通省城。
他拨了一个号码,等待音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刘书记好,有个事给你汇报一下。”
冯浩然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恭敬的笑意,像是在汇报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动态。
“我听说国之蓄能集团正在为总部选址,他们有意选择西南区域,下个星期要来雾云市考察。
我是觉得省城红河的条件更优越。”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
然后,刘志峰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便挂断了电话。
刘志峰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冯浩然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太熟悉这位省委书记了,刘志峰越是平静,说明他越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红河是刘志峰的大本营,是他经营了半辈子的根据地。
距离下次国家换届不远了,刘志峰现在迫切需要决定性的政绩,一个央企总部落地,抵得上十个工业园区的Gdp。
冯浩然知道自己在赌,但赌注是别人的筹码,他输得起。
他把红色电话放好,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这次点上了。
打火机的火苗在眼前跳了一下,他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分两股喷出来,在脸前散成一层薄薄的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正午的阳光猛地灌入办公室,刺得他眯起眼。
窗外的雾云大道上车流稀疏,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一目了然。
远处雾云山脊上的积雪泛着刺眼的白光。
他望着那片山,喃喃自语,声音被玻璃挡回来,落在自己耳朵里,像别人的声音:
“曾祥源、黄政、何露……你们的手伸到我的项目组来,我就让你们自顾不暇。
看看你们还有没有精力天天盯着新城区建设。”
他顿了一下,烟灰从指间掉落,碎在窗台上。
“白玫瑰,你不配合我,我就让你拿不到地皮,乖乖地空手而归。”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用力转了两圈,像在碾死一只虫子。
(场景切换)
市委政法委书记肖夜开完常委会,从会议室到办公室这段路走得格外轻快。
他的办公室在五楼,走廊尽头那间,门敞着。
身后跟着两个人……组织部长吴章法和统战部部长廖彦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肖夜亲自去茶水柜前泡茶。
他泡茶的动作很利落,捏一撮毛尖丢进三个白瓷杯,提起暖瓶高冲低斟,茶叶在杯里打着旋儿舒展开来。
他把两杯端到茶几上,一杯搁在自己手边。
“老吴、老廖,今天这事丢脸丢大了。”
肖夜在沙发上坐下来,摇了摇头,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沮丧,反而带着一丝自嘲。
“我当初怎么就没想到一条江会有那么多的名头?
雾江沿岸经济圈,黄市长真厉害,一针见血。”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朝吴章法努了努嘴:
“老吴,你等下立即组织相关部门领导与专家们开会讨论,围绕经济圈这个定位,尽快拿出框架。”
又转向廖彦海:
“老廖,你把经济圈这个定义在侨胞圈里打打广告。
有钱赚不可能没人投资,那些侨商嗅觉比狗还灵,只要闻到肉味,不用你请,自己就来了。”
吴章法和廖彦海在沙发上坐下来,两人对视一眼。
吴章法拿起茶杯,揭开杯盖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又放下来。
他比肖夜大五岁,在组织部干了十几年,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却没什么皱纹,保养得像个常年坐办公室的人。
他开口时声音不急不缓:
“老肖,雾江治理的事等一下再谈。
我和老廖有一句掏心窝的话想问你,但又有点纠结。”
肖夜给两人派好烟,自己也叼上一根,用打火机先给吴章法点上,再给廖彦海点上,最后自己点了。
他把打火机往茶几上一搁:“想问就问吧。是不是关于老冯?”
吴章法吸了一口烟,烟雾缓缓从鼻口呼出来,在面前散成一团:
“老肖,你比我们先来雾云市。
有些意图上面虽然没有明示,但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包括老冯。
我们四人都代表省委,说白了,就是代表刘书记的影子扎根雾云市领导班子。
可老肖你都是独来独往,要不是我三凑巧在一个项目组,可能也不会坐一起。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话问得直,问得深,问得没有退路。
肖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抽了一口烟,目光从吴章法脸上移到廖彦海脸上,又移回来。
烟在指间慢慢烧,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自己断了,落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隔着玻璃晒进来的太阳。
“是冯浩然让你们来问的?”
廖彦海往沙发后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放松:
“也不全是。我俩也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
肖夜把烟搁在烟灰缸边沿上,坐直了身子。
他比吴章法小两岁,比廖彦海大三岁,三个人年龄挨得很近,当年在省委大院时都是刘志峰麾下的骨干。
可到了雾云,路就走岔了。
“我与黄市长属于同时上任。”肖夜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
“我接的是黄市长卸任的市政法委书记一职。
可实话实说,我来到雾云那么久,都是在躺平。”
吴章法的眉毛动了一下。
肖夜摸了摸鼻子继续说: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黄市长在任市政法委书记兼市公安局长时,已经把道路铺平了。
那些贩毒团伙、涉黑涉黄娱乐场所、路霸车霸,甚至贪污受贿的干部,都被黄市长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的目光从吴章法脸上移到廖彦海脸上,最后落在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上。
“这一切从我上任时,心里就特别震撼。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要是我有这样的成绩该多么自豪。
可人家黄市长从未以此事表功,而是转头就开始经济建设。
时代工业园区也是黄市长上任市长后的大手笔。
正是因为有了时代工业园区如今的成绩,你们几个才会来到雾云。”
肖夜顿了一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茶汤已经有些涩了,他不在意。
“可你们别小看了任何人。刘书记派你们来的目的其实众所周知。”
这话一出口,空气里像落了一层薄霜。
吴章法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廖彦海的笑容僵了半秒。
肖夜的声音没有变,依旧平稳,依旧不急不缓:
“我肖夜与你们不同,我参与了时代工业园区建设的历程。
雾云发展的功劳榜上有肖夜两字,这是其一。”
他竖起两根手指。
“其二,你们不了解我。
我多年前放弃正海市的前程,来到边南这个落后省份工作,是有个人原因的。
这一点我不方便说。”
他把两根手指收回去,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没了,又放下来。
“所以我只想好好做事。为这份崇高的职业,也为了自己。”
肖夜说完了。
现场沉默了很久很久。
茶香在空气里渐渐淡下去,被香烟的味道盖住了。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