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道三年烈火烹油般的繁华，并未让林自强沉溺于表象的盛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繁华之下潜藏的危机与暗流。吴珣的怨恨如跗骨之蛆，炼兽宗的威胁如芒在背，供奉堂的阴影高悬头顶，更有北方强楚虎视眈眈。江东道这艘巨舰，光有财富的压舱石远远不够，更需要一把随时可以出鞘、无坚不摧的绝世利刃！
而打造这把利刃，绝非一味堆砌兵甲、扩充军伍那么简单。兵贵精，不贵多。臃肿的军制，庞大的常备军开销，不仅消耗着来之不易的财富，更容易滋生懈怠、腐败，反成拖累。如何将有限的资源，转化为最强大的战力？如何让江东道的战争潜力，如同深埋地下的矿脉，平时不显山露水，战时却能源源不绝地喷薄而出？
林自强的答案，是“藏兵于野，利刃归鞘”。
* * *
**红草堡，镇岳楼，军事会议厅。**
巨大的江东道沙盘前，气氛肃然。都督府核心将领、各州府卫所主官齐聚一堂。林自强端坐主位，玄衣沉静，明脉小成的威压虽已收敛，却让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带着无形的重量。他面前摊开一卷新的军制章程。
“诸位，”林自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头，“江东道承平三载，军伍休整，兵甲精良，此乃幸事。然，居安思危，不可懈怠。今日召诸位前来，议一议我江东道军制革新。”
他目光扫过沙盘上代表各处驻军的密密麻麻小旗。
“现有常备军制，海陆川军三卫，潮州卫，都督府亲卫，加上各州府城卫军，总计逾四万之众。兵员不可谓不多，然，冗员亦存，军费日糜，久疏战阵者，锐气渐消。”
此言一出，不少将领脸色微变。尤其是那些统领着规模不小、但近三年主要承担守备、剿匪（小股）任务的卫所主官，心中更是惴惴。
林自强手指点向沙盘上广袤的乡村、连绵的山脉、辽阔的海岸线：“我江东道，沃野万里，山深林密，海疆辽阔。真正的威胁，不在国都朝堂的倾轧，而在十万大山深处的凶兽，在沧浪波涛下的海妖，在那些藏匿于穷山恶水、伺机而动的流寇巨匪！他们，才是我江东道真正的疥癣之疾，亦是磨砺我江东子弟兵锋的最佳砥石！”
“故，本督决意，行‘精兵简政，藏兵于野’之策！”
他展开章程：
“其一，裁撤冗兵，保留核心锋锐！
都督府亲卫队，精中选精，由一万裁至五千！非雷音境不得入选！配最新‘沧浪星火金’重甲、‘疾风连弩’、‘破军斩马刀’，专职拱卫都督府、红草堡核心，并为全军锋刃、教官！
潮州卫，保留一万！由秦烈统率，驻守江东门户，拱卫海疆，威慑四方！
海陆川军，三卫合一，保留一万！由苏章统率，驻守红草堡，作为全军战略预备队，并负责莲花山脉‘死亡之海’核心区域清剿、新兵轮训！”
“其二，裁汰之兵，非弃之不用，而是‘利刃归鞘’，化整为零！
所有裁汰之合格兵员，按其籍贯、特长，下放至江东道两州（潮州、海陆川）所有县、镇、村、乃至大型工坊、矿场、盐场、船坞！以退役军官、老兵为骨干，组建‘乡勇民兵团’！都督府统一配发制式皮甲、精钢腰刀、强弓硬弩（型号略次于常备军）！”
“其三，以战代练，以利养兵！
各乡勇民兵团，首要职责：清剿辖区及周边山林、水域之妖兽、匪患！所获妖兽材料、匪赃，除上缴部分作为团练经费外，其余按功分配，归个人或集体所有！都督府在各州府设立‘剿兽署’，统一收购、处理、外销这些‘战利品’，确保其价值！同时，颁布《剿兽剿匪功勋令》，依功勋大小，可兑换功法、丹药、兵器、田地，乃至推荐其子弟入讲武堂、工坊学徒！”
“其四，常备精兵，专司大敌！
保留之常备军，不再承担日常剿匪剿兽琐务，专司操练、戍守要地、应对大规模兽潮或外敌入侵！同时，定期抽调精锐，深入莲花山脉‘死亡之海’核心、远赴外海清剿强大海兽群落，既为磨砺，亦获取更高价值的顶级资源！”
命令一出，厅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响起压抑的议论声。裁军？下放？让士兵去剿兽赚钱？
一名老成持重的海陆川军将领忍不住出列：“大帅！裁军下放，固然节省军费，然…将精锐老兵散于乡野，万一有大战骤起，如何能迅速集结成军？乡勇剿兽，岂能与正规军相比？恐…恐有玩忽职守，战力不济之虞啊！”
林自强目光如电，看向他：“张将军以为，我江东道眼下，最大的战事威胁来自何方？是北方强楚陈兵边境？还是炼兽宗大举来袭？又或是…供奉堂老祖破关而出，亲临江东？”
那将领一窒，这些可能性虽在，但短期内爆发的概率确实不高。
“最大的威胁，是温水煮蛙！”林自强声音陡然转厉，“是常备军久疏战阵，锐气尽丧！是将士困守营盘，不知山川地理，不识妖兽习性！是庞大的军费拖垮工坊灵田，让江东道外强中干！是将士的悍勇与利益脱节，失去搏杀的动力！”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戳在那些代表乡村、山林、海岸的广阔区域：
“藏兵于野，非弃兵！是将我江东道的战争潜力，深植于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让每一个村镇，都成为抵御妖兽匪患的前哨！让每一个退役的老兵，都成为播撒战技、凝聚民心的火种！让剿兽剿匪，不再是单纯的消耗，而是能养家糊口、光耀门楣、获取力量的通途！”
“乡勇民兵团，看似分散，实则以《功勋令》为纽带，以利益为驱动，以保家护土为信念！其日常剿兽，便是最好的实战操演！熟悉地形，磨砺胆魄，精进战技！其骨干皆为我军中退役之悍卒，岂是寻常乌合之众可比？”
“一旦真有大战，都督府一纸征召令下，这些散布乡野、久经磨砺、装备精良、且因《功勋令》而对都督府有深厚归属感的乡勇精锐，便是最好的预备役！只需稍加整编，便可成军！其战力、韧性，远胜于那些久困营盘、只知操练队列的花架子！”
他目光扫过众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至于常备军，裁汰冗员，保留核心，军费充足，装备精良，专司操演杀伐之术，磨砺战阵配合，钻研破敌之道！再辅以定期深入险地之实战淬炼，方能成为真正的百战雄师，定鼎之刃！”
“此策，非削弱，乃强军之本！藏锋于鞘，非钝其刃，乃待其雷霆一击之时，锋芒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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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令如山，新政雷厉风行地推行下去。
裁汰的过程，并非没有阻力。一些习惯了营盘安逸、或是担心失去权柄的中低层军官颇有微词，甚至暗中串联。但在林自强的铁腕和秦烈、苏章等核心大将的坚定支持下，所有杂音都被迅速扑灭。敢有阳奉阴违、煽动闹事者，军法无情！
更关键的是，林自强并非一裁了之。都督府拿出了丰厚的“转业”安置方案：下放至地方担任民兵教头、队正者，待遇不低于原职八成，并享有优先兑换《功勋令》资源的权利；普通士兵下放，除获得民兵装备和《功勋令》资格外，都督府还按服役年限发放一笔可观的安家费，并承诺其子弟在入学、工坊招工等方面享有优待。
同时，《剿兽剿匪功勋令》的细则迅速颁布，兑换列表琳琅满目，从基础的淬体丹药、精钢兵器，到中级功法、灵植种子，甚至高级的“沧浪星火金”甲片、进入“百川阁”旁听的名额，应有尽有！功勋卓着者，其名字将录入各州府“英烈祠”，光宗耀祖！
**潮州，渔阳镇。**
曾经的海防戍堡，如今成了“渔阳乡勇民兵团”的驻地。营房依旧，但气氛截然不同。不再有死板的操演，取而代之的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营房前的空地上，几十名身着统一制式皮甲、手持精钢腰刀和强弩的民兵，正围着一头刚刚被拖回来的、牛犊大小的“铁爪豺”尸体，兴奋地讨论着。
“老赵头，你这手‘缠丝箭’真绝了！一箭就射穿了这畜生的眼睛！”
“哈哈，还是王队副的刀狠，一刀就断了它的脊骨！这身皮毛完整，能换不少功勋点！”
“快！剥皮！剔骨！妖丹小心点取！送到镇上的‘剿兽署’去！听说这次‘万宝楼’的商船在收上好的豺骨粉，价格比上月又涨了一成！”
一名退役的老校尉（现民兵教头）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充满干劲的年轻人，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欣慰。他儿子也在队伍里，正卖力地剥着兽皮，脸上洋溢着对功勋和财富的渴望。这种渴望，比任何军令都更能激发斗志。
类似的场景，在江东道各个村镇上演。山林中，民兵小队配合默契，利用陷阱、弩箭围猎妖兽；河道旁，渔民组成的民兵驾着小船，用特制的渔网和钢叉对付袭扰渔场的凶悍水兽；矿区附近，工人民兵巡逻警戒，清剿偶尔流窜至此的妖兽，保卫着工坊的安全。
**海陆川州，黑石岭。**
一支由原海陆川军精锐组成的小队，在苏章的亲自率领下，如同幽灵般潜入莲花山脉深处。他们目标明确——一窝盘踞在“毒龙潭”附近、由一头接近雷音巅峰的“独角铁甲鳄”统领的强大妖兽群落！
战斗短暂而激烈。小队成员配合无间，远程弩箭压制，近战重甲突袭，陷阱分割，符箓控场！苏章更是如同雷霆降世，雷音大成的修为爆发，手中一柄新打造的“破军斩马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一刀便将那凶悍的独角铁甲鳄从头到尾劈成两半！妖血喷溅，染红了潭水。
战斗结束，小队迅速打扫战场。珍贵的鳄皮、独角、妖丹被小心收起。苏章抹去刀上血迹，看着手下眼中尚未褪去的战意和兴奋，沉声道：“看到了？这就是常备军该做的事！专啃硬骨头！这些材料送回红草堡，足以让工坊再打造十副‘沧浪星火金’重甲！你们的功勋点，也足够换一门雷音境的辅助功法了！”
“谢将军！”众将士轰然应诺，士气高昂。这种深入险地、斩获丰厚、实力精进的感觉，远胜于在营盘里日复一日的枯燥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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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督府，度支司。**
郎中捧着最新的账册，脸上笑开了花：“大帅！新政推行三月，成效卓着！常备军军费支出，锐减四成！而‘剿兽署’收购乡勇缴获的妖兽材料，经加工外销后，利润竟填补了裁军安置费后还有大量盈余！更别提因地方安宁、工坊商路畅通带来的赋税增长了！此消彼长，都督府库银…充盈啊！”
林自强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红草堡巨大的校场上，五千亲卫正进行着高强度的战阵搏杀演练，杀气冲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精密机器，每一个都散发着雷音境或接近雷音境的强悍气息！这才是真正的定鼎之刃！
而在更广阔的江东道大地上，无数个“渔阳镇”里，那些在剿兽中磨砺刀锋、在《功勋令》激励下奋勇争先的乡勇们，正如同深埋地下的矿脉，默默积蓄着力量。他们熟悉家乡的每一寸土地，精通与妖兽匪徒搏杀的本能，对给予他们尊严与财富的都督府充满了忠诚与归属。
藏兵于野，利刃归鞘。
常备之刃，锋芒毕露，震慑四方。
乡野之刃，深藏不露，却遍布四野，根植于民，利益相连，战意蓬勃！
一张无形的、覆盖整个江东道、军民一体、平战结合、以战养战的战争网络，已然成型。它平时是繁荣的基石，战时，便是吞噬一切来犯之敌的…天罗地网！
林自强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赤铁岩窗棂，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吴珣，你的天罗地网，困的是商路。本督这张网，网的是民心，是战力，是…整个江东道的战争意志！孰高孰低，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