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帝朝的界碑轮廓已清晰可见,矗立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如同支撑天地的巨柱,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然而,越是接近这大陆的核心,天地元气越是狂暴精纯,潜伏的凶险也越是致命。
队伍已深入一片被称为“葬龙涧”的险恶地域。两侧是刀劈斧凿般的万仞绝壁,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只余下风蚀出的狰狞孔洞,如同巨兽的骸骨。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罡风呼啸,卷起碎石发出鬼哭般的尖啸,仿佛传说中曾有真龙陨落于此,其怨念化作了这亘古不散的阴风。
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弥漫着令人心悸的蛮荒气息。南汉使团众人早已收起了龙鳞驹,徒步而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就连那位雷音境巅峰的老正使,此刻也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进入这片区域后,他们已数次感知到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从裂谷深处扫过,每一次都让他们如同被冰水浇头,僵在原地,直到那气息远去才敢喘息。
那是暗脉境蛮兽的领地威压!上三境的存在!对他们这些最高不过明脉境小成的队伍而言,是绝对的禁区!
“都督,”老正使声音干涩,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不能再往前了……我们绕道吧?哪怕多走十天半月,也总比……”他望向那幽深如同巨口的裂谷,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林自强走在最前,背脊挺直如标枪。他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两侧绝壁和脚下深渊,精神感知提升到极致。铜鼎紧贴后背,传来丝丝缕缕冰凉的气息,帮助他稳定心神,抵御着那无处不在的恐怖威压带来的灵魂悸动。
“绕道?”林自强声音低沉,“葬龙涧是通往帝朝界碑最直接的路径,绕道需横穿‘噬魂沼泽’,那里的凶险,未必比此地小,且更耗费时日。大比之期不等人。”他顿了一下,目光如电,穿透罡风,“此地虽有暗脉境气息盘踞,但并非时刻巡弋。收敛气息,快速通过!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许停步,不许回头!”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如同一剂强心针,勉强压下了众人心中的恐慌。众人咬牙,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贴着悬崖壁爬行的壁虎,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穿过这死亡地带。
然而,命运的恶意,总在最不愿它降临的时刻到来。
就在队伍即将抵达裂谷中段,相对最狭窄也最危险的一段时——
唳——!!!!
一声穿金裂石、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啼鸣,毫无征兆地从头顶万丈高空轰然炸响!这啼鸣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暴戾,声波如同实质的巨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和灵魂上!
噗!噗!噗!
队伍中几个修为最弱的随从,如遭重击,七窍瞬间喷出鲜血,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如同破麻袋般软倒在地,生机断绝!
老正使和其余雷音境将领亦是眼前发黑,气血翻腾,几乎站立不稳!恐怖的威压如同太古神山轰然压下,让他们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自强浑身剧震,猛地抬头!
只见裂谷上方,那被罡风搅动的灰暗天穹中,一个遮天蔽日的庞大身影正缓缓盘旋!那赫然是一头巨隼!其翼展足有数十丈,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的翎羽,边缘流转着切割空间的锐利光泽。一双巨爪如同精金浇筑,闪烁着冰冷的寒芒。最令人心悸的是它那双眼睛,暗金色的竖瞳,冰冷、漠然,如同俯视蝼蚁的神只,蕴含着洞穿灵魂的力量!
裂空隼!成年体,暗脉境初成!以其恐怖的速度和切割空间的利爪闻名!它显然早已发现了这群闯入其领地的“虫子”,之前的沉寂,不过是猛兽戏耍猎物前的审视!
“跑!!!”
林自强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醒了被恐惧攫住的众人!没有丝毫犹豫,他体内五条明脉轰然爆发,真元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他一把抓住身边几乎瘫软的老正使和另一名将领,脚下猛地一踏,坚硬的岩石地面轰然炸裂!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向前激射!
“分散!进洞!!”他嘶吼着下达命令,声音在裂谷中回荡。
根本无需催促!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恐惧!剩余的南汉使团成员,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如同受惊的兽群,不顾一切地冲向两侧绝壁上那些深邃的风蚀孔洞!
然而,在暗脉境的存在面前,明脉境的速度,慢得如同蜗牛!
裂空隼暗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戏谑。它双翼只是轻轻一振!
轰——!
没有破空声,只有空间被强行撕裂、压缩、爆开的恐怖音爆!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了光线的白色气浪,如同灭世的海啸,瞬间从高空俯冲而下,覆盖了整片裂谷中段!速度之快,超越了思维的极限!
“不——!”一名落在最后的雷音境将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身体连同他脚下的岩石,就在那道恐怖气浪的冲击下,无声无息地化为了漫天血雾和齑粉!连一丝残骸都未曾留下!
气浪余势不减,狠狠撞在裂谷两侧的岩壁上!
轰隆隆——!!
地动山摇!万仞绝壁剧烈颤抖,无数房屋大小的巨石如同暴雨般崩落!烟尘冲天而起,瞬间遮蔽了视线!
林自强在气浪及体的前一瞬,猛地将手中两人狠狠甩向最近的一个巨大风洞!同时,他腰间的百炼横刀瞬间出鞘!
“给我开!!”
五条明脉中的真元与铜鼎深处涌出的一丝苍茫气息疯狂融合,尽数灌注于刀身!黝黑的刀锋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乌光,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刀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似乎随时会崩碎!
他双手握刀,迎着那毁灭性的俯冲气浪,用尽全身的力量,由下至上,斜撩而出!一道凝练到极致、带着撕裂空间般锋锐气息的乌黑刀芒,悍然斩出!
嗤——啦——!
刺耳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那足以将山岳夷为平地的俯冲气浪,竟被这凝聚了林自强全部精气神、融合了铜鼎一丝本源力量的一刀,硬生生斩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
缝隙两侧,是狂暴肆虐、足以粉碎精钢的能量乱流!而缝隙之中,则暂时形成了一条扭曲、狭窄、却勉强可供穿行的通道!
林自强借着这一刀斩出的反冲之力,以及气浪缝隙中那股强大的吸扯力量,身体如同游鱼般,以毫厘之差,险之又险地擦着毁灭的边缘,射入了那个最大的风蚀洞穴!在他身后,那道被他斩开的缝隙瞬间弥合,狂暴的气浪狠狠撞在洞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碎石如雨砸落!
“咳咳……”林自强重重摔在洞穴深处,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握刀的右手虎口彻底崩裂,鲜血淋漓,手臂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剧痛钻心。刚才那一刀,已是超越极限的爆发,几乎抽干了他,更引动了吴珣诅咒的反噬,内腑震荡。
洞穴外,裂空隼愤怒的啼鸣响彻云霄,显然对一只“虫子”竟敢反抗并逃脱感到无比震怒。恐怖的精神威压如同潮水般扫过整片岩壁,试图锁定洞内猎物。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洞口,那双冰冷的暗金竖瞳,如同两轮死亡之月,透过弥漫的烟尘,死死盯着洞穴深处。
“完了……”仅存的几名南汉使团成员面无人色,蜷缩在洞穴深处,绝望地看着洞口外那遮天蔽日的阴影。暗脉境蛮兽的怒火,岂是这小小洞穴能抵挡?
林自强挣扎着撑起身体,背靠着冰冷的岩壁,青铜小鼎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传来丝丝缕缕清凉的气息,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经脉。他死死盯着洞口那巨大的阴影,眼中没有绝望,只有近乎疯狂的冷静。右手颤抖着,再次握紧了布满裂纹的横刀刀柄。五条明脉在体内发出不甘的哀鸣,却依旧竭力压榨着最后一丝力量。
就在裂空隼那足以撕裂山岩的巨爪,带着毁灭的气息,即将探入洞穴的刹那——
“孽畜!安敢放肆!”
一声苍老却蕴含着无上威严、如同洪钟大吕般的怒喝,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又似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直接炸响!
声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葬龙涧的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凝固!
那即将探入洞穴的裂空隼巨爪,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比星辰更坚固的壁垒,猛地顿在空中!裂空隼庞大的身躯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啸,暗金色的竖瞳中第一次流露出强烈的忌惮和……恐惧!
紧接着,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洞穴入口外的虚空中。
那是一位身着朴素麻衣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但他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裂空隼那遮天蔽日的阴影之下,却如同定海神针,撑起了崩塌的天空!一股浩瀚如汪洋、深不可测的气息,如同沉睡的远古神山,缓缓苏醒,弥漫开来!
暗脉境!而且是远非初成的暗脉境强者!
老者浑浊的目光扫过洞内狼狈不堪的南汉众人,在林自强染血却依旧挺直的身影上微微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他看向空中那暴怒而忌惮的裂空隼,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
“此乃帝朝通衢,非汝猎场。退去。”
简单的几个字,仿佛蕴含着天地规则。裂空隼发出一声不甘的厉啸,暗金色的竖瞳死死盯了老者片刻,又怨毒地扫了一眼洞穴深处,最终双翼猛地一振,卷起滔天气浪,化作一道暗金流光,瞬间消失在天际尽头,只留下那令人心悸的威压缓缓消散。
葬龙涧内,罡风依旧呼啸,碎石簌簌落下。但那股致命的死亡阴影,终于褪去。
麻衣老者缓缓落下,站在洞口,看着洞内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众人,目光最终落在挣扎起身的林自强身上。
“晚辈林自强,南汉国江东道都督,谢前辈救命大恩!”林自强强忍伤痛,躬身行礼,声音嘶哑却坚定。他认出了老者衣襟上那个不起眼的、如同云雾缭绕山峰的标记——吴国国徽!一个与南汉世代交好的二等王国!这位,定然是吴国那位传说中的暗脉境老祖!
老者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林自强背后那被油布包裹、此刻却隐隐传来一丝奇异波动的青铜小鼎上,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恢复了浑浊。
“不必多礼。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老者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南汉国主刘晟,以秘法传讯,言其国之重器途径葬龙涧,恐有劫难,恳请老夫照拂一二。”他目光扫过地上那几滩刺目的血迹和零碎物品,轻轻一叹:“可惜,老夫还是来迟一步。”
林自强心头一震!竟是国主刘晟暗中求救?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兴王府朝堂上,那位年轻皇帝面对阉党时的无力与屈辱。这份暗中求援的情谊,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国主厚恩,自强铭记!”林自强再次深深一躬。
老者摆摆手,目光落在林自强崩裂的虎口和苍白的面容上,屈指一弹。
咻!
一道温润柔和的青色流光没入林自强体内。
林自强只觉得一股庞大而精纯的生命能量瞬间涌入四肢百骸,如同久旱逢甘霖!体内翻腾的气血迅速平复,受损的经脉被温柔滋养,崩裂的虎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甚至连那顽固的阴毒诅咒都被暂时压制下去。消耗殆尽的真元,竟也恢复了大半!
“此乃‘青木回春气’,助你疗伤固元。”老者淡淡道,“帝朝大比在即,莫要损了根基。”
“谢前辈!”林自强感受着体内迅速恢复的力量,心中感激更甚。
“葬龙涧葬不了真龙。”老者目光投向裂谷尽头那巍峨的帝朝界碑,意有所指,“前方的路,才是你的战场。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老者身影如同水波般荡漾,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温和而浩瀚的气息,证明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援手。
洞穴内,死里逃生的众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息,脸上交织着后怕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林自强站在洞口,罡风吹拂着他染血的衣襟。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和背后铜鼎传来的冰凉。
暗脉境的恐怖,如同烙印刻入灵魂。帝朝界碑巍峨耸立,大比的烽烟已在眼前升腾。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锐利如初生之阳,望向那象征着天玄大陆至高舞台的远方。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