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城废墟外围,新垒起了一座巨大的土丘。
土丘无碑,无铭,只有焦黑的泥土混合着尚未干涸的暗红。它沉默地矗立在曾经最惨烈的东段防线原址上,面向着依旧波涛汹涌、却暂时平息了怒火的死亡之海。土丘之下,埋葬着此役阵亡的、无法辨明身份的联军将士遗骸,以及无数被焚化的海兽残躯。这是十万英魂共同的归处,是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用沉默堆砌的丰碑。
朝阳初升,驱散了些许海雾,却驱不散空气中浓重的血腥与焦糊。肃杀的风掠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土丘前,临时搭建起一座高台。高台之上,林自强一身素黑,未着王袍,唯有胸前佩着一朵以玄铁打造、浸染了暗红血渍的霜花——那是江东道将士的标志。他身后,林啸天、刘玄、陈霸岳、以及闽国柱国陈霸山等核心人物,同样一身素缟,神情肃穆。台下,是仅存的、还能站立的联军将士,人人带伤,甲胄残破,脸上刻着疲惫与悲恸,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刀锋,燃烧着未熄的火焰与刻骨的仇恨。
没有喧天的鼓乐,没有冗长的祭文。只有海风呜咽,旗帜猎猎。
林自强上前一步,站在高台边缘。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饱经战火、伤痕累累的脸,扫过远处那座巨大的、沉默的坟丘,最后投向西北永州的方向。他缓缓举起一个粗陶酒坛,泥封早已拍开,浓烈刺鼻的酒气弥漫开来。
“潮州的兄弟们!” 林自强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沉雷,清晰地滚过每一个人的耳畔,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痛与肃杀,“闽国的兄弟们!所有……埋骨于此的英烈们!”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撕裂布帛,带着穿金裂石的决绝:
“今日,本王以此酒,敬你们!”
“敬你们……以血肉之躯,筑我江东长城!”
“敬你们……以不屈之魂,护我身后万家!”
“此仇!此恨!此血债!”
“本王——”
“记下了!”
“楚国项氏!炼兽邪宗!死亡海孽!”
“本王——”
“必以十倍!百倍!千倍之血!”
“让他们——血!债!血!偿!”
最后一个字落下,如同惊雷炸响!林自强猛地将手中沉重的酒坛,狠狠砸向高台边缘!
砰——!!!
粗陶酒坛应声而碎!浓烈如血的酒浆如同决堤的洪流,肆意泼洒在焦黑的土地上,迅速渗入泥土,仿佛与那深埋的英魂之血融为一体!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台下,残存的将士们如同被点燃的火山,爆发出震天动地、带着无尽悲愤与杀意的嘶吼!声浪直冲云霄,震得废墟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公祭结束,肃杀之气未散。
林自强并未返回红草堡,而是带着林啸天、刘玄、陈霸岳等人,在亲卫的簇拥下,走向潮州城内唯一一座在十日血战中奇迹般保存下来的建筑——潮州忠烈祠。
祠庙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忠烈祠”三个古拙大字,已被烟熏火燎得有些模糊。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香烛、血腥与陈旧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祠内光线昏暗,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灵位,如同沉默的森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高的梁顶。每一个灵位,都代表着一个曾为这片土地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英魂。
这里供奉的,是三年前炼兽宗之乱、以及此次海兽入侵中,所有为守护潮州而牺牲的将士英灵。香案之上,香烛长明,青烟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弥漫在祠堂每一个角落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悲壮与肃杀。
林自强沉默地走到香案前,拿起三炷粗大的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眸子在跳动的火焰下,沉淀着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寒意。
他对着那层层叠叠、仿佛望不到尽头的灵位,深深三揖。
没有言语。
只有那袅袅升腾的青烟,和他身上散发出的、比祠堂本身更加沉重肃杀的凛冽气息。
林啸天、刘玄、陈霸岳等人,也依次上前敬香。每个人的动作都无比沉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祠堂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仿佛英魂的低语。
敬香完毕,林自强并未立刻离开。他负手立于香案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一排排冰冷的名字,仿佛要将每一个名字都刻入灵魂深处。祠堂内的空气,因他沉默的存在而变得更加凝滞、冰冷。
许久,他才缓缓转身,对着守祠的老兵,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锁祠。”
“未灭楚国,未屠尽炼兽邪魔,未荡平死亡海孽之前……”
“此祠——”
“永不再开!”
守祠老兵浑身一震,苍老的眼中瞬间涌出浑浊的泪水,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老奴……遵王命!”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祠内的烛火与灵位。林自强站在祠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一日休整,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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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州城外,楚军大营。
连绵的营寨盘踞在起伏的山峦之间,旌旗招展,营帐如云,二十万楚军精锐驻扎于此,本应气势如虹。然而此刻,整个大营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与压抑。
关于潮州战场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营中飞速传播,越传越骇人!
“听说了吗?血屠老祖……被林自强一招……挫骨扬灰了!形神俱灭!”
“万噬母巢!那头小山一样的怪物!也被林自强弹指间灭了!”
“血瞳魔蛟和天毒蛛皇重伤逃回深海了!”
“吴国青梧老怪亲自下场!闽国国主也突破暗脉了!带着大军杀过去了!”
“潮州那边……海兽被杀光了!尸山血海啊!”
恐慌如同无形的毒雾,侵蚀着每一个楚军士兵的心神。尤其是当“林自强突破暗脉圆满”、“弹指灭杀暗脉圆满”这样的字眼传入耳中时,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便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普通士兵或许无法理解暗脉圆满意味着什么,但他们知道,那是连他们奉若神明的项惊雷大帅都远远无法企及的存在!那是……如同神魔般的力量!
中军帅帐内,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铅块。
项惊雷脸色铁青,端坐主位,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由郢都传来的密报。密报上字迹潦草,充满了惊惶:“……潮州惊变!血屠陨!兽皇三去其二!林自强疑似暗脉圆满!吴闽援军大至!陛下有旨:暂避锋芒!固守待命!寻机……议和!”
“议和?!” 项惊雷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顶门!他猛地将密报拍在案上,坚硬的紫檀木案几瞬间布满裂纹!“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现在让本帅议和?!怎么议?拿什么议?!林自强会放过我们吗?!”
他眼中充满了不甘、愤怒,但更多的,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深的恐惧!林自强在潮州展现出的力量,如同噩梦般萦绕在他心头。暗脉圆满……那是他毕生都无法企及的境界!在那种力量面前,他引以为傲的惊雷戟,恐怕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报——!!!” 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地冲入帅帐,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恐而变调,“大……大帅!东……东南方向!林……林自强!来了!!!”
轰!
如同平地惊雷!整个帅帐内,所有将领的脸色瞬间煞白!
“什么?!多少人马?!” 项惊雷猛地站起,带倒了身后的座椅。
“只……只有数骑!但……但是……” 斥候吓得语无伦次,“那……那股气息……太……太可怕了!隔……隔着几十里!属下……属下的战马都瘫了!营……营里的马都在惊嘶!”
“废物!” 项惊雷怒骂一声,心却瞬间沉到了谷底!数骑?林自强只带了几个人就敢来?这分明是……根本没把他项惊雷,没把这二十万楚军放在眼里!是赤裸裸的蔑视!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大步冲出帅帐。
刚出营门,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海啸般,从东南方向轰然席卷而来!
呜——!
整个楚军大营,如同被投入了冰窟!所有战马,无论多么神骏,此刻都如同受惊的兔子,发出凄厉的嘶鸣,瘫软在地,屎尿齐流!所有士兵,无论多么精锐,都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浑身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无法抗拒的恐惧,让他们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项惊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体内的明脉初成修为,在这股威压面前,如同狂风中的烛火,疯狂摇曳,几乎要熄灭!他死死握住惊雷戟,指节捏得发白,才勉强稳住身形,但额角的冷汗已涔涔而下!
抬眼望去。
东南天际,数道身影踏空而来,速度看似不快,却仿佛缩地成寸,每一步都跨越千丈!
为首一人,玄衣如墨,身形挺拔如撑天之柱。正是林自强!他周身没有任何光芒闪耀,没有任何气势爆发,只是那么平静地走来。然而,那无形的、沉重如星域般的威压,正是源自于他!仿佛他本身,就是这片天地的中心,是法则的化身!他身后数名亲卫,如同拱卫神明的星辰,气息同样沉凝,赫然都是明脉境好手!
林自强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穿透空间,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永州城外、楚军大营中军帅旗之下,那强撑着站立的项惊雷身上!
目光接触的刹那!
噗——!
项惊雷如遭重锤轰击!再也无法压制,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蹬蹬蹬连退数步,撞在身后的营柱上才勉强稳住!他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仅仅是一道目光!仅仅是一道目光!就让他这位明脉境强者气血逆冲,内腑受创!
“林……林……” 项惊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大帅!” 周围将领惊骇欲绝,想要上前搀扶。
“滚开!” 项惊雷猛地推开众人,眼中只剩下疯狂逃命的念头!什么军令!什么尊严!在绝对的死亡威胁面前,都不值一提!他几乎是吼了出来:“撤!全军撤退!撤回永州城!快!!!”
主帅如此失态,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自强来了!”
“快跑啊!”
“逃命!”
本就笼罩在恐慌中的楚军大营,瞬间彻底炸营!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无数士兵丢盔弃甲,如同无头的苍蝇般,哭喊着、推搡着,朝着永州城的方向亡命奔逃!旌旗被践踏,营帐被推倒,辎重车被遗弃堵塞道路……二十万大军,在数骑降临的威压之下,上演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毫无组织的大溃逃!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林自强踏空而立,冷漠地俯瞰着下方如同蚁群般溃散的楚军。他并未出手,甚至没有再看一眼狼狈不堪的项惊雷。这种程度的对手,已经不配他出手。
“传令潘崇策,” 林自强声音平淡,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接收楚营,清点缴获。告诉项惊雷……”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混乱的楚军和紧闭的永州城门:
“三日内,开城投降,交出炼兽宗所有余孽。”
“割全州、道州。”
“否则……”
“本王亲自入城取他头颅,踏平郢都!”
冰冷的话语,如同神谕,清晰地压过楚军溃逃的喧嚣,传入每一个惊惶的楚军耳中,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永州城头所有守军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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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永州城城门洞开。
曾经趾高气扬的楚国使臣,此刻面如死灰,身着素服,双手捧着覆盖着白绢的舆图和国书,在潘崇策及一队南汉精锐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如同丧家之犬般,垂首走出了城门。
没有盛大的受降仪式,只有一片死寂的压抑。
使臣走到城外临时搭建的受降台前,对着端坐其上、玄衣如墨、气息渊深如海的林自强,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
“楚……楚国使臣,奉……奉我王之命……” 使臣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捧着舆图和国书的双手抖如筛糠,“献……献上全州、道州……舆图及……及割让国书……乞……乞和……”
舆图在泥地上缓缓展开。代表着楚国疆域的黄色区域,在西北方向,永州之南,硬生生被割去两大块!全州、道州!这两处虽不如郴州富庶,却是楚国腹地连接西北前线的战略要冲!割让此地,意味着楚国西北门户彻底洞开,南汉兵锋可直指楚国腹心!
林自强目光淡漠地扫过那舆图,如同在看一块无用的抹布。他并未去接那国书,只是对身旁侍立的潘崇策微微颔首。
潘崇策会意,大步上前,一把抓过使臣手中的国书,看也不看,冷声道:“回去告诉项燕。”
“割地,只是利息。”
“三年前潮州血债,此次潮州十万英魂血债……”
“本王,会亲自去郢都,找他——”
“一笔一笔,算清楚!”
“滚!”
楚国使臣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连舆图都顾不上捡,在身后南汉将士充满鄙夷与杀意的目光中,狼狈不堪地逃回了永州城。
林自强缓缓起身,目光越过跪地颤抖的使臣,越过洞开的永州城门,投向了更南方,楚国郢都的方向。那目光,冰冷,平静,却蕴含着比永州冬日寒风更加刺骨的杀意。
“全州,道州……”
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玄铁扶手上一划,留下一道清晰的刻痕。
“还不够。”
“项氏的命……”
“炼兽宗的根……”
“本王——”
“要定了!”
凛冽的杀意,随着他的话语,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受降台!永州城头,所有目睹这一幕的楚军,无不遍体生寒,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