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陆计划”项目会议后的几天,徐小默的生活进入了陀螺般的旋转状态。
清晨六点起床,一边啃面包一边看苏瑾标注的文献。
上午在冰点科技跟进算法优化,应付理查德团队吹毛求疵的邮件。
下午在学校图书馆赶毕业论文,或者去拍摄“云裳”剩余的广告物料。
晚上回家还要整理项目资料,回复各方消息。
睡眠被压缩到不足五小时,咖啡成了续命良药。
Elena心疼不已,变着法子给他补充营养,晚上强制给他按摩放松,但两人亲昵的时间也因徐小默的疲惫而大幅减少。
Elena理解,但偶尔看着他在书房累到趴着睡着的侧脸,眼里会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这天傍晚,徐小默刚从图书馆出来,脑袋里还盘旋着晦涩的数学模型,就接到了柳婉的电话。
“小默,在哪儿?”她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刚出图书馆,柳总。”
“来‘云水谣’一趟,有点事。”柳婉说的是一家以安静雅致着称的茶室,也是她偶尔放松的去处。
徐小默犹豫了一下,今晚原本计划要完成林冰要的一份报告。
但柳婉的语气里,有种罕见的、近乎请求的意味。
“……好,我半小时后到。”
“云水谣”隐在一条种满梧桐的老街深处。
徐小默推开古色古香的木门,在服务生的引导下走进最里面的一个包厢。
柳婉已经在了。
她没穿职业装,而是套了一件柔软的浅灰色羊绒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色丝质衬衣,下身是米色长裤,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桌上小火炉煮着茶,白雾袅袅。
她正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出神,侧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孤独。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脸上浮现出惯常、温和却带着距离感的笑容。
“来了?坐。”
“柳总,您找我有事?”
徐小默在她对面坐下,一股清雅的茶香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类似雨后森林的香水味飘来。
“先喝点茶,定定神。你看上去很累。”柳婉亲手给他斟了一杯金黄色的茶汤,动作优雅。
徐小默道谢接过,温热瓷杯熨帖着掌心。
“是有点。项目、论文、拍摄,堆在一起了。”他老实说。
柳婉静静看了他几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小默,有时候不用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Elena父亲那边,你已经证明了能力,剩下的交给时间和水到渠成。”
“我知道,但……”
徐小默苦笑,“总觉得还不够,怕一松懈,就前功尽弃。”
柳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这点,和她……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从身旁的纸袋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
“奶奶新学的药膳汤,说是最补元气,盯着我一定要趁热带给你。我……正好路过这边。”
徐小默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涩。
“谢谢奶奶,也谢谢您,柳总。每次都麻烦您跑一趟。”
“不麻烦。”
柳婉摇摇头,目光落在他清减了些的脸上,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颊,但在半空中停住,转而轻轻拂去他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细小落叶。
“你看你,只顾着往前冲,都不照顾好自己。”
她的指尖不经意掠过他的颈侧皮肤,微凉,带着一丝颤意。
那触感一瞬即逝,却让徐小默心头莫名一悸。
包厢内很安静,只有煮茶的轻微咕嘟声。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柳总,您……”
徐小默想问“您是不是心情不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柳婉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自嘲地笑了笑,收回手,端起自己的茶杯。
“没什么,只是今天……是我弟弟的生日。”
“如果他还在,应该也像你这样,为了梦想拼尽全力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深藏的哀伤。
徐小默顿时了然。
那个胎记,那份移情,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必定格外折磨她。
“柳总……”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不用说什么。”
柳婉打断他,努力扬起一个笑容,“看到你好好地在努力生活,我就觉得……挺好的。真的。”
她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过,迅速低头喝茶掩饰。
“汤快趁热喝吧。”她催促道,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
徐小默打开饭盒,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小口喝着,温暖的感觉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柳婉就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喝汤,眼神复杂,交织着母性的关怀、深藏的痛楚、以及一丝极力克制、不该有的眷恋。
这一刻的宁静和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徐小默忽然觉得,自己紧绷的神经,在这氤氲的茶香和汤暖中,稍稍松弛了一些。
离开茶室时,柳婉坚持送他回公寓楼下。
车停在路边,她没有立刻开走。
“小默,”她摇下车窗,夜风吹动她的发丝,“无论发生什么,记得照顾好自己。你不是一个人。”
说完,她深深看了他一眼,驾车离去。
徐小默站在原地,目送车尾灯消失,手里还提着那个带着余温的保温饭盒。
柳婉那份沉重而克制的情感,像今晚的茶,初品微苦,回味却有悠长的甘醇与怅惘。
两天后,徐小默拍摄最后一组“云裳”广告,地点在一家高级酒店顶层的无边际泳池旁,需要他穿着休闲衬衫,演绎雨后初晴的清新与慵懒。
拍摄间隙,他去更衣室补妆,却迎面撞见了似乎刚结束一场商务午餐的楚云澜。
她今天穿着一身酒红色丝绒长裙,衬得肌肤胜雪,身段婀娜,耳畔的钻石耳钉随着她的动作闪烁。
“云澜姐?”徐小默有些意外。
“正好在这里见客户,听说你在楼上拍摄,上来看看进度。”
楚云澜笑容明媚,目光在他身上略显随性的拍摄服装上扫过,带着欣赏。
“状态不错,这组片子应该会很有感觉。”
两人站在泳池边的栏杆处,俯瞰城市景色。
微风拂过,带来泳池水汽的清凉和楚云澜身上馥郁的玫瑰香气。
“听说你前几天,在冰点科技把那位施特劳斯先生‘将’了一军?”楚云澜侧头看他,眼波流转。
“只是就事论事。”徐小默有些不好意思。
“干得漂亮。”
楚云澜毫不掩饰她的赞许,“对付那种骨子里带着傲慢的老派绅士,就得用他们最在意的东西回敬。”
“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还好。”
她靠近一步,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衬衫领口,指尖状似无意地擦过他锁骨处的皮肤。
“不过,也要小心。这种人丢了面子,不会轻易罢休。”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熟稔的亲密感,“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告诉我。在欧洲,我也有些人脉。”
“谢谢云澜姐。”
徐小默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和靠近带来的压迫感。
楚云澜的美是张扬的、带有攻击性的,她的关怀也直接而充满力量。
“客气什么。”
楚云澜嫣然一笑,退后半步,目光却依然锁在他脸上,“对了,围巾还合用吗?”
“很好,很暖和。”徐小默点头。
“那就好。”
楚云澜意味深长地说,“有些温暖,虽然不一定是最需要的,但多备一条,总不是坏事。”她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这时,摄影师助理来叫徐小默准备下一组拍摄。
楚云澜拍了拍他的手臂,“去吧,好好拍。晚点样片出来了,我发你。”
她目送他离开,眼中的欣赏与某种更深层的兴趣,毫不掩饰。
泳池边的拍摄需要他半躺在休闲椅上,表现出慵懒放松的状态。
或许是楚云澜刚才那番话带来的微妙影响,又或许是连轴转的疲惫真的到了顶点。
徐小默在镜头前,竟真的卸下了一些紧绷,眼神里透出自然的放松和一丝淡淡的倦意,反而更加契合主题。
皮埃尔连连叫好。
楚云澜在不远处看着,端起服务生送来的香槟,轻轻抿了一口,唇角笑意渐深。
这个年轻人,像一块未经完全雕琢的璞玉,每一次接触,都能发现新的光彩。
这种“养成”般的快感和纯粹的吸引,对她而言,比许多乏味的社交有趣得多。
周五晚上,徐小默终于把毕业论文的初稿发给了苏瑾。
几乎在邮件发送成功的下一秒,苏瑾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初稿我收到了,比我想象的完成度更高。”
苏瑾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不过有几个关键论证点需要加强,还有一些格式问题。你现在方便吗?”
“如果累的话,明天再说。”
徐小默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半。“教授,我方便的,您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有些图表需要当面指给你看。”
苏瑾顿了顿,“我在学校办公室,刚结束一个研讨会。”
“你……要不过来一趟?”
“我们尽快说完,不耽误你休息。”
徐小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还是应道:“好,我马上过去。”
深夜的校园格外宁静。
苏瑾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徐小默敲门进去,发现苏瑾也显得有些疲惫,眼镜搁在桌上,正轻轻揉着鼻梁。
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卡其色长裙,长发披散,少了讲台上的知性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来了?坐。”
苏瑾戴上眼镜,恢复了些许教授的气场,但语气依然温和。
她打开徐小默的论文,开始逐一指出问题。
她的指导细致入微,逻辑清晰,总能一针见血。
徐小默专注地听着,不时记录。
讲到一处复杂的数学模型推导时,苏瑾起身站到他身边,俯身指着屏幕上的公式。
“你看这里,从第二步到第三步的转换,你用的引理条件其实不充分,需要加上一个边界约束……”
她靠得很近,徐小默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类似书卷和橙花的清香,以及她身上传来的温暖体温。
她的声音在耳边轻柔响起,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偶尔会因为讲解而轻轻碰到徐小默放在鼠标上的手。
那触感细腻微凉。
徐小默的注意力,有那么一瞬间,从艰涩的公式,飘到了近在咫尺、苏瑾专注的侧脸,以及她微微开合的、色泽柔润的唇瓣上。
“……小默?听懂了吗?”苏瑾察觉到他片刻的走神,转过头看他。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几乎可闻。
办公室的灯光在她清澈的眼眸中投下光点,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超越师生关系的微妙静谧。
徐小默猛地回神,脸有些发热。
“听、听懂了,教授。我马上改。”
苏瑾似乎也意识到了距离的过近,不着痕迹地直起身,退开半步,脸颊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嗯,那你记一下。还有这里……”
她很快恢复了专业姿态,但耳根的那抹红久久未散。
指导持续到将近午夜。
结束时,苏瑾递给他一个U盘。
“这里面有一些补充文献和参考案例,可能对你有用。”
她顿了顿,看着徐小默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里充满关切,“别熬得太晚,身体最重要。”
“我知道你压力大,但……慢慢来。”
“谢谢教授。”徐小默由衷感激。
“不用谢。”
苏瑾送他到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小默,你很优秀,比你自己想象的更优秀。”
“所以,别太苛责自己。”
她的手轻轻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带着鼓励,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惜。
“路上小心。”
走在回公寓的夜路上,徐小默回想着柳婉的孤寂与克制,楚云澜的张扬与暗示,苏瑾的温柔与那一瞬间的贴近。
这些成熟女性以各自的方式,在他奋力前行的路上,投下了或温暖、或复杂、或引人悸动的光影。
她们是师长,是朋友,是合作伙伴,也是……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美丽存在。
他知道自己的心属于Elena。
但与这些“阿姨”们的每一次交集,都像在品尝一杯层次丰富的酒,明知不该贪杯,却总忍不住为那醇厚的风味而心旌摇曳。
这是诱惑,是考验,也是他成长路上必须面对、关于情感与欲望的复杂课题。
推开公寓门,Elena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播放着无聊的深夜节目。
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牛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给你热的,记得喝。我先睡啦,爱你。”
徐小默轻轻走过去,关掉电视,将毛毯盖在Elena身上,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心底因其他女性而泛起的细微涟漪,在这份踏实安宁的归属感面前,渐渐平复。
他拿起那杯冷掉的牛奶,一饮而尽。
冰凉的口感让他更加清醒。
前路漫漫,诱惑与挑战并存。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方向,在湍急的河流中,努力朝着认定的灯塔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