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徐小默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不再是零碎的画面，而是一段连贯、仿佛亲历的记忆：
灯火辉煌的庆功宴，年轻许多的柳婉（或者说，前世的她）穿着晚礼服，眼神明亮而充满爱意地看着他，他却借口接电话，走向了露台上等候着一身红裙风情万种的林冰。
大学讲堂里，作为学生的苏瑾羞涩地递给他一封手写信，他随手夹进书本，转身赴了Elena的约会。
甚至……还有楚云澜，在某个慈善晚宴上，与他举杯时指尖暧昧的触碰……
最后，是剧烈的撞击声，玻璃碎裂，Elena（前世）崩溃的面容，以及他自己灵魂飘起时，看到的数张或悲伤、或愤怒、或绝望的美丽脸庞。
心痛，悔恨，无尽的空虚。
仿佛用尽一生去追逐，却什么也没真正抓住，最终满盘皆输。
徐小默坐在床上，浑身冷汗，剧烈喘息。
身边，Elena睡得正熟，眉宇间依稀有梦中那个绝望女子的影子。
他轻轻下床，走到客厅，倒了一杯冰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无法浇灭心头翻腾的火焰。
“前世的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他对着黑暗，无声低语。
贪婪，自私，不懂珍惜，用游刃有余的周旋伤害了每一个真心。
最终报应不爽。
可这一世呢？
Elena跨越轮回而来，带着弥补遗憾的决心。
柳婉将他视为亡弟的幻影和情感的寄托。
苏瑾给予他毫无保留的师恩与温柔。
楚云澜在他身上投射着对亡夫的怀念与新的欣赏。
林冰、江晚晴、顾清歌……每个人，都向他释放着善意，伸出了手。
他一直在逃，在选，在努力划清界限，做一个“正确”、专一的人。
为了对得起Elena的深情，也为了不重蹈覆辙。
可越是抗拒，那些温情、那些悸动、那些复杂而美好的情感链接，就越是清晰。
柳婉孤寂的侧影，楚云澜张扬的笑靥，苏瑾瞬间绯红的脸颊……
还有林冰偶尔流露的信任，张阿姨朴实的关怀，顾清歌专业的担忧……
如果，前世的错误不在于“多情”，而在于“薄情”与“不珍惜”呢？
如果，这一世的重来，不是为了让他重复“单选”的老路，而是给他机会，去真正地、负责任地对待每一份真挚的情感呢？
一个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紧紧攫住了他的心。
他不想再选了。
不想再因为选择了一个，而注定伤害其他所有人。
不想再留下任何遗憾。
Elena的爱，他珍视，那是跨越生死而来的重量。
柳婉的情，他感念，那是混杂着救赎与痛楚的守望。
苏瑾的好，他眷恋，那是知识殿堂里悄然绽放的幽兰。
楚云澜的吸引，他无法否认，那是成熟世界向他敞开的、充满诱惑的风景。
还有其他人的善意……
为什么不能都回应？
为什么不能都珍惜？
不是前世的玩弄与周旋，而是这一世的坦诚、担当与尽力守护。
他知道这想法惊世骇俗，违背常伦，难如登天。
Elena会如何反应？
其他女性又会如何看待？世人将怎样口诛笔伐？
但前世循规蹈矩（或者说，看似游刃实则自私）的结局是毁灭。
这一世，他为什么不能走一条截然不同、属于自己的路？
一种近乎偏执的勇气，混杂着对前世遗憾的恐惧，在他胸腔里燃烧起来。
他走回卧室，看着Elena恬静的睡颜，心中默默道：“Elena，对不起。”
“这一世，我可能无法给你‘唯一’了。”
“但我对你的爱，不会因此减少分毫。”
“我会用我的方式，守护你，也……守护她们。”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复杂与坚定。
第二天是周六，但徐小默的日程依然排满。
上午需要去林冰公司加班测试新算法，下午和楚云澜敲定广告最终版，晚上还要修改论文。
出门前，Elena叫住他，眼神有些担忧：“小默，你昨晚没睡好？做噩梦了？”
徐小默顿了顿，回头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Elena，”他声音有些沙哑，“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Elena被他突如其来的深情弄得有些懵，但很快回抱住他，笑道：“怎么突然说这个？我当然知道啊。你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徐小默没再说什么，只是更深地埋首在她颈窝，汲取着那份独属于他的温暖与活力。
心中那个决定，让他对Elena的愧疚与爱意同时达到了顶峰。
上午，冰点科技。
算法测试遇到一个棘手问题，团队卡住了。
徐小默沉浸其中，反复调试，直到午饭时间已过。
林冰端着两杯咖啡和简餐走进实验室。“先吃饭。”
“谢谢林总。”徐小默接过，视线仍停留在屏幕上。
林冰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道：“你状态不对。有心事？”
徐小默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
他转头，看向林冰。
她今天穿着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一如既往的清冷干练，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关切。
如果是以前，徐小默会掩饰过去。但今天，那个新生的念头鼓动着他。
“林总，”他放下咖啡，目光坦然，“如果……有一个人，他不想伤害任何人，他想珍惜所有对他好的人，即使这很难，即使会被所有人反对。”
“您觉得……他错了吗？”
林冰微微一怔，随即，那双总是冷静理智的眼眸，似乎洞察了什么。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
“商业上，我们讲求专注和取舍。”
“但感情……”
她顿了顿，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个人情绪，“不是商业。没有标准答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徐小默。
“我曾经也以为，人生非此即彼。”
“后来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选择就能解决的。”
“重要的是，”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你有没有能力为你想要的结果负责？”
“有没有勇气承受所有的代价？”
“而不是……像有些人一样，只会逃避和伤害。”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徐小默心上。
他知道，林冰可能猜到了什么，甚至……她或许也有过类似的挣扎（关于她亡夫？）。
“我明白了，林总。”
徐小默郑重道，“我会负起责任。用行动，而不是空想。”
林冰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先解决问题。”她指向屏幕。
这一刻，徐小默感觉，他和林冰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超越上下级，基于某种共同理解的微妙默契。
下午，楚云澜的公司。
最终版的广告成片效果令人惊艳。
尤其是泳池边那组，徐小默眼神中的慵懒与深邃，被捕捉得淋漓尽致。
“非常好。”楚云澜满意地靠在舒适的沙发椅里，示意徐小默坐下。
“市场反馈一定会很棒。你很有天赋。”
“是云澜姐和团队指导得好。”徐小默坐在她对面。
楚云澜笑而不语，只是用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打量着他。
半晌，她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这个姿势让她低垂的领口若隐若现。
“小默，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她的声音带着蛊惑，“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是野心？还是……别的什么？”
徐小默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平静地回视。
“云澜姐觉得是什么？”
楚云澜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随即笑意更深。
“我觉得……像是终于想通了一些事，不再自己跟自己较劲了。”
她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徐小默放在扶手上的手背。
“这是好事。年轻人，就该活得肆意一点。规矩，是给没本事的人定的。”
她的话，无疑是一种怂恿和肯定。
徐小默反手握住了她即将离开的指尖，楚云澜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玩味。
“谢谢云澜姐的‘指点’。”徐小默松开手，语气真诚，“我会记住。”
楚云澜收回手，坐直身体，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我越来越期待了，小默。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晚上，徐小默带着修改好的论文，再次来到苏瑾的办公室。
这次不是为了指导，而是最终定稿前的最后确认。
苏瑾仔细看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露出欣慰的笑容。
“可以了。小默，这篇论文的质量，足够发表在核心期刊上。你做得非常出色。”
“都是教授您指导有方。”徐小默由衷地说。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
灯光柔和。
苏瑾看着眼前这个日渐沉稳坚毅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从最初那个青涩的学生，到如今能在专业领域独当一面，甚至在感情世界里掀起波澜……
她见证了他的成长，也在不知不觉中，投入了超越师生范畴的关注。
“小默，”她轻声开口，目光温柔如水，“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很高兴。”
“你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也……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说最后一句时，她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徐小默心中一动。他走到苏瑾面前，隔着书桌，深深地鞠了一躬。
“教授，谢谢您。不仅是为论文，更是为……您给予我的一切。您的教导，您的关怀，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无可替代。”
苏瑾被他郑重的态度弄得有些无措，脸颊微红。
“快起来，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徐小默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没有什么‘应该’。”
“您对我的好，我铭感于心。”
“这份心意，我希望……能一直珍藏，也能有所回报。”他的话，带着双关的意味。
苏瑾的脸更红了，她似乎听懂了，眼神慌乱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小默……你……”
“教授，”徐小默声音放得很柔，带着前所未有的侵略性，却又无比真诚，“我只是想告诉您，您是我生命里，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我希望……能一直和您保持这样的联系，甚至……更亲近一些。”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苏瑾的心跳漏了几拍。
理智告诉她这不对，这逾越了界限。
但情感上，那份早已悄然滋生的悸动，以及徐小默此刻眼中毫不掩饰的珍视与渴望，让她无法立刻断然拒绝。
“……论文，就这样吧。”
她最终偏过头，声音细若蚊蚋，“你……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没有接受，但也没有拒绝。
这是属于苏瑾、含蓄的留白。
徐小默懂得。
“教授，晚安。”
他拿起论文，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到苏瑾依然站在原地，侧影优美，仿佛一尊陷入沉思的玉像。
他知道，有些窗户纸，一旦开始捅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到公寓楼下，徐小默没有立刻上去。
他站在夜风中，回想着今天与林冰、楚云澜、苏瑾的对话与互动。
试探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回应：林冰的默许与警示，楚云澜的鼓励与期待，苏瑾的羞涩与留白。
这条路艰难无比，但他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手机震动，是柳婉发来的消息：【奶奶又念叨你了，下周有空回家吃饭吗？】
徐小默回复：【好。我也想奶奶，还有您。】
他刻意加上了“还有您”。
片刻后，柳婉回复：【嗯。】
简单的一个字，却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
徐小默抬起头，望着Elena所在楼层的灯光。
他知道，最大的考验，在于Elena。
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向她坦白这惊世骇俗的转变。
不是祈求同意，而是陈述决定，并准备好承受可能的风暴。
但此刻，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前世遗憾，今生弥补。
既然命运给了他重来的机会，给了他这么多美好的情感，他不要再做选择题。
他要走一条属于自己充满争议与挑战的路，用尽全部力气，去爱，去珍惜，去守护所有他在乎的人。
哪怕与世界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