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登莱时,天色已晚。
陈五常顾不上休息,立刻召集各商栈管事开会。
“巡抚那边已经谈妥了。”他开门见山,“官府默许我们转移灾民,但有几个条件:自愿,分散,对外说是去福建广东垦荒。”
众人精神一振。
“船队准备得如何?”陈五常问。
登莱船行的王管事道:“回陈管事,目前能调用的大船有二十艘,每艘可载三百人。小船五十艘,每艘可载百人。若全部出动,一次能运送万人。”
“不够。”陈五常摇头,“现在登莱就有八千灾民,各地还在源源不断送来。至少要能一次运送两万人。”
“这...”王管事为难,“大船不够,而且已经去信大员,从广州调船了。”
“好!”陈五常果断道,“去信主公,让大员准备好接收灾民!”
“是。”
陈五常又看向账房先生:“粮食呢?”
“从大员仓库调来的三万石粮食,五天后能到。”账房先生道,“但若是运送两万人,路上至少需要一万石粮食。”
“继续调粮。”陈五常道,“让各商栈全力筹措,不够就去安南买。”
安排完各项事宜,已是深夜。
陈五常走出议事厅,看着远处棚户区的点点灯火,心中感慨万千。
这些灾民,原本可能饿死、病死,或在绝望中沦为盗匪。
而现在,他们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他知道,这场移民,不只是救灾,更是公子海外大业的重要一环。
这些人到了大员、苍梧,开荒种地,建设城池,将成为公子最坚实的根基。
只是...道路漫长,风险重重。
海上的风浪,航行的艰辛,到了陌生土地的适应...每一步都不容易。
“尽人事,听天命吧。”陈五常喃喃道,想起公子常说的这句话。
三天后,第一批移民在登莱港口登船。
五千灾民,扶老携幼,背着简陋的行李,登上十艘大船。
他们中,有失去一切的单县农民,有手艺在身的工匠,有读过书的秀才,还有王振武和他手下的五十二名兵丁。
码头上,陈五常亲自送行。
“乡亲们!”他站在高台上,大声道,“此去南方,山高水长。路上或有艰辛,但到了地方,就有田地,有房屋,有饭吃!我家东家承诺,每人分田五亩,三年免租!愿诸位在新的家园,重建生活,开枝散叶!”
灾民们默默听着,许多人眼中含泪。故土难离,但为了活命,只能远走他乡。
“开船——”船老大一声吆喝。
缆绳解开,风帆升起。十艘大船缓缓驶离港口,向着南方而去。
陈五常站在码头上,久久伫立。直到船影消失在海天之际,才转身离开。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这场规模空前的移民,将改变无数人的命运,也将改变整个东南海疆的格局。
而此刻,在济南的巡抚衙门,赵志皋正写着一封密奏。
“臣赵志皋谨奏:山东黄患,灾民甚众。有商贾吴桥者,愿出资粮,将部分灾民移送闽粤垦荒,以解地方之困。臣观其诚,且灾民自愿,故默许之。此权宜之计,伏乞圣鉴...”
写罢,他盖上巡抚大印,叫来心腹:“八百里加急,送进京。”
心腹接过密奏,犹豫道:“大人,此事若被朝中知晓...”
“本官自有分寸。”赵志皋挥挥手,“去吧。”
他知道,这是在走钢丝。
但为了三十万灾民,为了山东的稳定,他别无选择。
……
八月上旬,鸡笼港。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雾气未散,十几艘大船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这些船吃水很深,但依然坚定地向着港口驶来。
码头早已戒严,一队队民兵手持1590式,肃立两侧。
他们身后,是一百多名年轻的身穿白色棉布衣服、头戴白巾的医护和工作人员,有男有女,个个神色凝重,这些都是惠民医局培训出来的专业医护人员。
民兵和医护人员还有港口和营地人员都佩戴上了用棉缝制的白色口罩。
沈文清站在码头了望台上,望着渐行渐近的船队,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吴家的老掌柜,自淡水港安置了六千移民后,又被紧急调来鸡笼,主持这第一波大规模灾民的接收工作。
“沈主事,船队发来旗语,请求入港。”了望兵报告。
“准许入港,按预定方案准备接应。”沈文清沉声道。
码头上顿时忙碌起来。
医护们检查药箱,工作人员清点物资,民兵们调整队形。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船队缓缓靠岸。
当搭板放下时,一股混合着汗臭、霉味和疾病的气息扑面而来。
船上的人开始下船,他们步履蹒跚,面黄肌瘦,许多人是被搀扶甚至抬下来的。
“慢慢走,别急!”工作人员大声引导,“下船后按指示走,先去登记!”
灾民们机械地移动着。
他们的眼中已没有了初离家乡时的悲伤,只剩下麻木和疲惫。
长达一个多月的跋涉——从洪水逃生,到登莱聚集,再到现在海上漂泊——已经耗尽了他们的心力。
沈文清快步走下了望台,来到登记处。
几个情况最严重的灾民被首先抬下来,他们躺在担架上,气息微弱,有的已经昏迷。
“怎么回事?”沈文清问船上下来的押运官,虽然已经预料到了灾民到来会有病患。
押运官姓孙,是个黑瘦汉子,满脸疲惫:“沈主事,这一路太难了。这些人在洪水中泡过,本来就虚弱,又在海上颠簸了七八天。船上有医工,但药品有限,治不过来。路上...已经死了十六个。”
沈文清心中一沉:“尸体呢?”
“按规矩,海葬了。”孙押运官低声道,“都是病死的,怕传染,不敢留。”
沈文清点点头,这是预想中的情况,但情况却更糟糕。
大规模移民,尤其是在这个时代,死伤在所难免。
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损失。
“医护队!”他高喊,“马上检查!重症的送医馆,有发热、腹泻症状的隔离,健康的安排消杀!”
早已准备好的医护队立刻行动起来。他们训练有素,两人一组,快速检查每个下船的灾民。
“这个发热,送发热区隔离!”
“这个腹泻两天了,送腹泻区!”
“这个昏迷了,快抬去医馆抢救!”
登记处乱中有序。灾民们被分成几类:健康、轻症、重症、危重。
健康的被引导去旁边的消毒区,用石灰水浸泡衣物,用皂角水清洗身体,然后换上干净衣服。
轻症的送往隔离区观察治疗。
重症和危重的,则被紧急送往城外的医馆。
沈文清看着这一切,心中稍安。
这套流程是吴桥亲自制定的,借鉴了前世疫情防控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