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谭的目光扫过颜良和文丑的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二位将军,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
颜良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抱拳道:
“大公子,末将想问的是——冀州如今的乱象,您打算如何处置?末将想知道,大公子的方略是什么?冀州的未来,究竟走向何方?”
袁谭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笑。“你指的是?渤海的乌桓?还是幽州的公孙?亦或是并州的鲜卑?”
颜良抬起头,目光直视袁谭,声音低沉却坚定:“末将指的,是黑山军。”
堂中安静了片刻。袁谭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双深邃而疲惫的眼睛。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黑山军如今已经被昭武军收编,现在是我们的盟友,是我们袁家在这个危难时刻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冀州外部,并没有任何混乱。那些所谓的‘乱象’,不过是些跳梁小丑在趁火打劫罢了。”
颜良虽然早已猜到,但经过袁谭亲口说出来后,还是震惊不已。他上前一步,声音急切,眼中满是忧虑和警惕。
“大公子,昭武军此举,必然有所图,您万不可上当受骗!林昊是什么人?他能在短短数年之内坐拥四州之地,岂是等闲之辈?
他帮我们,必然有他的目的。他想要冀州,想要袁家的地盘,想要我们袁家几百年的根基!您不能引狼入室啊!”
袁谭转过身,目光直视颜良,声音冷了几分。“若非昭武军,你觉得邺城此时,还会在我手中么?”
颜良一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袁谭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目光深远,声音中满是疲惫和无奈。
“自从父亲昏迷不醒之后,冀州出现了什么问题,你们在前线,可能不清楚,可我在邺城,看得真真切切。
我们三兄弟年纪尚小,威望不足,无法震慑底下那些老谋深算的世家。
他们表面上对我们恭恭敬敬,暗地里却各怀心思,在各自的郡县几乎变成了土皇帝。
他们不把我们袁家放在眼里,而且,他们暗中勾结公孙家族,妄图接洽他们,里应外合,从而推翻我袁家。”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而那个时候,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内斗。
三弟仗着冀州世家的支持,处处与我争权;
二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那些谋士们各怀心思,明哲保身。
乌桓在渤海肆虐,公孙续在幽州虎视眈眈,鲜卑在并州叩边冀州内部人心惶惶,各郡县号令不一,政令不通,士气不高,军心不稳。
遇到数十倍于自身数量的敌军,冀州各郡县有的开城投降,有的望风而逃,有的甚至主动为敌人带路。袁家的根基,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动摇的。”
他转过身,看着颜良,目光中满是深意。
“若非昭武军介入,你觉得现在是什么结局?”
颜良沉默了。他想起从幽州突围的一路上,那些郡县的冷漠和敌意。
那些曾经对袁家忠心耿耿的地方官员,却对他们避之不及;
那些曾经与袁家称兄道弟的世家,却对他们冷嘲热讽;
那些曾经在袁家庇护下安居乐业的百姓,却对他们投来怨恨的目光。
他们一路走来,没有收到一粒粮食的补给,没有一个援军的接应,甚至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若不是自己的队伍精锐,硬生生从乌桓的防线撕开一个口子,他们根本就回不到邺城。
而且,如果他们在回到邺城之前,黑山军在半路设伏的话……颜良不敢想象那个后果。
袁谭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有力。
“二位将军,你们都是聪明人。你们应该看得清楚,如今的局势,已经不是袁家一家之力能够挽回的了。
幽州已丢,那是公孙瓒的老巢,公孙续有鲜卑的支持,有幽州世家的拥护,我们短时间内根本打不回去。
冀州根基已乱,各郡县人心惶惶,粮草不足,兵力分散,四面环敌。
西边是鲜卑,北边是公孙,东边是乌桓。我们被包围了,被孤立了,被架在火上烤了。
凭袁家如今的底蕴,已经很难在此地称霸了。别说称霸,就连守住这一亩三分地,都难上加难。”
颜良低着头,拳头紧握,指节泛白。他知道袁谭说的是实话,可他心中那股不甘,怎么也压不下去。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文丑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声音沙哑:
“大公子,末将不明白。我们还有数万精锐,还有我们四庭柱,还有审配、逢纪、郭图、辛评这群谋士,
冀州还有那么多忠于袁家的世家和百姓,我们为什么不能自己干?”
袁谭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声音中满是苍凉和无奈。
“自己干?文丑将军,你告诉我,我们拿什么自己干?粮食呢?兵器呢?甲胄呢?军饷呢?
这些都需要钱,都需要粮,都需要人。
冀州连年征战,府库空虚,百姓困苦,世家离心。
我们拿什么去养兵?拿什么去打仗?依靠那些摇摆不定的世家吗?依靠那些朝秦暮楚的谋士吗?依靠那些已经失去信心的百姓吗?”
文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袁谭继续道:
“而且,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我们继续留在冀州,如果没有人协助,我们会被乌桓和公孙撕碎。
到时并州腹背受敌,鲜卑铁骑就会长驱直入,到那时候,中原百姓就会遭受灭顶之灾,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而这一切的根源,是我们袁家守土不力,是我们袁家丢了冀州和幽州,是我们袁家没能挡住外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一种刻骨铭心的自责。
“到那时候,我们袁家,就会遭到天下百姓的唾骂!我们袁家几百年的名声,就会毁于一旦!我们袁家的列祖列宗,就会在地下蒙羞!二位将军,你们愿意看到那一天吗?你们愿意袁家成为千古罪人吗?”
颜良文丑齐齐跪下,抱拳低头,声音沙哑:“末将不愿!”
袁谭叹了口气,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声音缓和了下来。
“所以,我才选择与昭武军合作。不是因为我怕了,而是因为我必须为袁家找一条活路,为冀州找一条生路,为天下的百姓找一条生路。
昭武军有粮,有兵,有地盘,有威望。
林昊愿意帮我们,不是因为他善良,而是因为他也需要冀州。
这就是合作的基础——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这不是谁依附谁,这是合作,是共赢。至于日后的事,日后再说。眼下,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