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和愣住了,旋即猛地摇头:
“不,我不走!”
“我要是愿意走的话,早就随族人一同去往桐安了,又何必留到现在。”
“走——!”李伯安突然嘶吼起来,用力地推了他一把。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李和的衣襟:
“李和,你听我说——”
“一定要将褒夫人,平安送至洛国!”
“桐安李氏虽然与我们同出一脉,可我镐京李氏自立族起,就是从主宗分出来的小宗。”
“如今都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年,血脉亲情又还能有多少。”
“他们认的是远祖,不是我们——”
“没有远祖,我们不过就是一群丧家之犬,又如何能在桐安立足。”
“你给我记住了,就算是你死,也要保护好褒夫人。”
“若是有闪失——”
“我们哪怕是死,也无颜见列祖列宗!”
李枕是他们的先祖没错,可李枕也是桐安李氏的先祖。
桐安李氏还是主宗,要是不做出点什么讨好这位李氏的第一代先祖。
人家又为什么要偏向镐京李氏,也没有理由偏向镐京李氏。
到时候人家桐安李氏只要来一句:同样都是你李枕的后人,你为什么要偏向镐京李氏。
这么一群连祖宗基业都守不住的丧家之犬,你凭什么要我们养着他们。
对于眼下的镐京李氏来说,他们唯一的筹码就是褒姒。
谁不知道李氏第一代先祖李枕喜欢美人。
他们这些后代,在城破的时候,拿命保住李枕看上的女人。
李枕作为他们的先祖,怎么也拉不下脸来,不多照顾一下他们这些人。
李和浑身一颤,看着李伯安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疲惫不堪、却依然坚定如铁的眼睛。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用力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李伯安望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好兄弟……”
“去吧。”
李和站起身来,转身要走,脚步踉跄了一下,踩在一摊血泊中,差点滑倒。
李和稳住身体,正要往城墙下跑,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西方的地平线上。
夕阳正在沉落,将天边染成一片浓烈的血红。
而在那片血红的背景之下,一道黑色的线条正在急速拉长。
西方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洪流正沿着渭水河谷疾驰而来。
马蹄翻飞,黄土飞扬,像是一条从陇山深处涌出的黑色蛟龙。
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摆,上面绣着一匹奔腾的骏马。
李和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骑兵。
“大哥……”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与不敢置信:
“大哥!你看那边——”
“那是……那是西垂秦人的旗帜吗?”
李伯安闻言,浑身一震。
他艰难地扶着墙垛站了起来,浑浊的目光望向西方。
夕阳如血。
一支骑兵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正从地平线上疾驰而来。
旗帜翻卷,马蹄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千余骑呈扇形散开,直扑犬戎侧翼。
夕阳的余晖中,那面黑色的奔马旗,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朝着李邑的方向疾驰而来。
这一刻,李伯安布满血污的脸上,缓缓浮起一抹笑意。
“是......”
“是秦人......”
现如今的秦国旗帜,虽然不是后世赫赫有名的黑龙旗,也没有绣“秦”字。
可对于中原诸侯来说,还是一眼就能够辨别的。
《周礼?司常》九旗制度是中原诸侯通用标准。
天子:大常,绘日月。
同姓诸侯,如鲁、卫、晋、郑:绘交龙。
军将:熊虎旗。
州里:鸟隼。
县鄙:龟蛇。
整套中原礼制旗帜,没有以奔马为主纹的诸侯大旗。
中原贵族从小熟稔这套标识,看见马纹大旗,第一反应不是“戎人”,而是西方附庸秦人。
戎狄的旗帜倒是有奔马,可与秦旗的奔马差别还是很大的。
秦是周册封的周室附庸,旗帛以玄黑、深青为主。
旗幅是中原制式整幅丝帛,剪裁规整,有标准旗旒、旗杆铜铃,遵循周旗形制。
戎人无周礼约束,多用皮毛、粗麻布为旗。
底色杂白、土黄、赭红,大多没有统一长旒。
竿头只绑兽骨、牦牛尾,极少成套丝帛大旗。
秦旗奔马,源自秦人养马、御马的宗族图腾,线条规整。
马身搭配云纹、周式几何纹饰,是农耕 + 礼乐化的马。
戎狄旗马纹,照搬草原岩画,线条简陋、野性夸张。
常搭配野兽、牛羊纹样,无中原云雷纹装饰。
哪怕看不清旗帜上的图案,只是看旗帜的样式,也知道是大周册封的诸侯,而不是戎狄。
......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浓烈的血红,那道黑色的洪流飞速逼近。
马蹄声如滚雷般从西边涌来,震得城墙上的碎石都在轻轻跳动。
缪嬴一骑当先,玄色皮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长戈,直指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敌阵,声音清冽,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全军听令——”
“随我——”
“杀——!”
秦人的千余散骑在疾驰中迅速展开。
从一道细长的黑色线条变成一道扇形的铁幕。
城下的犬戎人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转头,望向那片滚滚而来的烟尘。
他们的嗥叫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那些正在攀爬云梯的士兵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望向那片滚滚而来的烟尘,满脸惊疑。
正在撞击城门的撞木停了下来,那些赤裸上身、满脸横肉的犬戎武士面面相觑。
整个关中平原如今几乎都在犬戎人的掌控之下。
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这片几乎已经被他们彻底掌控,如入无人之境的关中平原上,竟会凭空杀出一支如此精锐的骑兵。
“嗡——”
弓弦震颤的声响如同蜂群过境,密密麻麻的箭矢从秦骑阵中腾空而起,在夕阳的余晖中划出一道道森冷的弧线。
像是一片突如其来的黑色蝗雨,朝着城下密集的犬戎人群倾泻而下。
犬戎人甚至来不及抬头。
箭雨落下。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
城下的犬戎人正攀附在钩援上、聚集在城门下、拥挤在撞木周围,根本无处可避。
犬戎士卒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中箭者惨叫着翻滚在地,未死者被尸体绊倒,又被后续的箭矢钉穿。
那些赤裸着上身、涂着油彩的犬戎战士,此刻成了最醒目的靶子。
箭矢穿透他们的皮毛短褐,在胸膛、咽喉、面门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血花。
“敌袭——!”
犬戎酋长的嘶吼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他望向那片从西方疾驰而来的黑色洪流,脸上的油彩因扭曲而显得格外狰狞。
怎么可能?
关中大地,从镐京到骊山,从渭水到泾水,哪还有成建制的中原军队?
周天子已死,王师溃散,诸侯或观望或逃亡,这片土地上应该只剩下他们犬戎的铁骑在纵横驰骋!
可那面黑底奔马旗,那整齐的军阵,那铺天盖地的箭雨......
“快,快上马!上马迎敌——!”
酋长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弯刀,试图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可他的命令被淹没在混乱的喧嚣中。
那些正在攻城的犬戎人,有的还攀附在钩援上。
有的已经登上城头,有的正挤在城门洞前,此刻全都慌了神。
他们丢下手中的兵器,从钩援上滑下,从城墙上跳下,朝着后方马群狂奔而去。
城头上,残存的守军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嘶哑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