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咖啡送上那位青年面前,卡利姆便自然地切入话题:
“海因里希,昨晚我们恰好路过,看了你们社团的排练,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舞台布景的设计,在有限的条件下,营造出那种浮夸的官场氛围,很见功力。”
海因里希啜饮了一口侍者新上的咖啡,听到了他感兴趣的专业领域,眼睛多了些神采。
“您过奖了,先生,学校的条件毕竟有限,我们只能在象征意义上多下功夫。硬纸板画的那些歪斜线条,就是想暗示那个小城官僚体系的扭曲和不堪一击。”
“象征意义,说得好!”卡利姆身体前倾,仿佛遇到了知音,“戏剧的魅力就在于此,对吧?用虚构的故事,照见现实的荒诞。”
“那么……”他眼眸中突然闪烁起一抹狡黠的光彩:
“我冒昧问一句,你研究舞台设计,搭建布景,安排灯光,控制演员的动线和观众的视线……你竭尽全力,想让台上发生的一切看起来精彩。”
“但当你自己坐在台下,看着那些被你亲手安排的情节上演时,是一种什么感觉?是纯粹的欣赏,还是会觉得自己像个知情者,在看一场结局早已注定的戏?”
海因里希显然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么个人化的问题,他略作思考,谨慎地回答道:
“作为设计者,看到自己的构思在舞台上实现,当然会有满足感。至于知情者……或许有一些。”
“但好的戏剧,即使知道结局,过程中的情感张力和演员的每一次鲜活演绎,依然能带来惊喜。况且,”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属于创作者的自信微笑:
“布景和灯光只是框架,真正的生命是演员在每次演出中注入的,即使是同一出戏,不同的夜晚也会有不同的意外和火花,这恐怕是任何设计者都无法完全预料的。”
卡利姆抚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无法完全预料的意外……这正是现场艺术的魅力所在,不是吗?生活可不会严格按照剧本来。”
他微微向后靠去,目光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感慨:
“可有时候,我又忍不住会想……我们嘲笑台上那些被剧作家操纵的傀儡,笑他们愚蠢、盲目、走向注定的滑稽结局。”
“但台下这个世界,这每一天都在上演的、我们称之为生活的宏大戏剧里……”
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聚焦在海因里希脸上,闪烁起一抹引导性的光彩:
“告诉我,你觉得这出戏里,最讽刺的是什么?是官僚的愚蠢,是骗子的胆大包天,还是那种让所有人一起坠入这场闹剧的、无法抗拒的‘必然性’?”
“你有没有觉得每个人,从市长到骗子,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走向那个注定的滑稽结局。”
海因里希听到这略显跳脱的问题愣了愣,思考了几秒才开口道:
“从戏剧结构上来说,剧作家设置了一个极端的情境——对钦差大臣的恐惧,然后让人物性格自然推动情节,走向崩塌。您所说的必然性,更多是文学技巧和人性弱点叠加的效果。”
“至于‘看不见的线’……”他笑了笑,带着一丝对过度解读的不以为然道:
“那是评论家们喜欢添加的哲学佐料。就我个人在舞台后的观察,每次混乱和失误背后,通常只是道具没到位、某个人忘了词,或者单纯的沟通不畅。”
卡利姆眼眸里闪烁着玩味的光:“有趣的视角,海因里希。专注于如何发生,而非为何发生。”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但如果……我不是在谈论舞台上的戏剧呢?如果在我们身处的这个现实里,也有那么一些角色,被某种更宏大的剧本驱使着,走向他们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位置呢?”
海因里希脸上的礼貌笑容僵住了,他眨了眨那双尚带青涩的眼睛。
“先生,我不太明白,我们不是在谈论戏剧吗?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像是某种哲学讨论,或者某种我不太理解的隐喻。”
卡利姆带着他那玩味的笑容摇了摇头,“隐喻?哲学?不,我谈论的,就是这个真实的世界,那些你称之为生活的日常,它们难道不重要吗?”
海因里希的眉头紧紧蹙起。对方的话语越过了社交礼仪的边界,踏入了一片令他感到不适的领域。
“卡利姆先生,”他的语气变得有些疏离,“我对戏剧的象征意义和现实隐喻的讨论很感兴趣,但您似乎……在将话题引向某个我无法理解的方向。”
他顿了顿,做出了决定:“感谢您的咖啡和……有趣的见解,但我突然想起,待会还有一堂课,恐怕得先失陪了。”
“是吗?那真可惜。”卡利姆没有起身阻拦,只是悠悠地叹了口气。
但在海因里希转身准备离开时,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地凿进空气:
“西奥菲尔、本、伊曼纽尔、伊索尔德……”
海因里希正准备转身离去的动作,骤然定格。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名字?!”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我怎么知道,并不重要,海因里希。”卡利姆抬起眼,声音平静。
“重要的是,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那几位朋友的‘剧本’——他们人生的下一幕,甚至结局,很可能已经被书写好了,就像你舞台上那些注定倒霉的官僚一样……你会怎么想?”
“你在胡说什么?!”海因里希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引来了邻桌一两道好奇的视线。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强行压低声音,“什么剧本?什么结局?这是威胁吗?你到底是谁?!”
“威胁?不,”卡利姆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我带来的是一个可能性,海因里希。一个或许能改变剧本的可能性。”
在海因里希警惕的注视下,卡利姆将手伸进自己的外套内,掏出了一个厚厚的、鼓鼓囊囊的纸袋。
他将这个颇有分量的纸袋“啪”地一声,就摆在那些咖啡杯和空盘子之间。
“这又是什么?”海因里希的视线定在那个不起眼的纸袋上。
“剧本。”卡利姆言简意赅,“你感兴趣的那些角色们的剧本。当然,也许只是某个版本的草稿。”
“你可以带走它。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看。看看里面写的情节,是否符合你对朋友们的了解,对未来的预期。”
他靠回椅背,重新戴上那副漫不经心的面具。
“看完之后,如果你觉得这只是一堆垃圾,大可以把它烧掉,然后忘记今天见过我们,继续你的大学生活和舞台设计。”
“但是,如果你发现这‘剧本’里的某些字句,让你感到寒冷,让你想起一些不祥的征兆……那么,海因里希,你很可能还会想再见我。”
“到时,我们可以谈谈,如何修改这个你不喜欢的剧本。”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终于,海因里希伸出手,一把抓起了桌上那个厚厚的纸袋,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咖啡馆的户外区域。
卡利姆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小饮一口,随即嫌弃地皱了皱眉。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叮当作响地丢在桌面上,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差不多该送你去车站了,塞缪尔。别误了你的东方快车。”
塞缪尔也站起身,目光扫过海因里希刚刚坐在的椅子上。
“那袋子里是什么?”
卡利姆正整理着外套,闻言侧过头,“关于未来的预言,塞缪尔。写在纸上的、血淋淋的预言。”
“说人话,卡利姆。”
卡利姆轻轻“啧”了一声,似乎对塞缪尔的不解风情有些无奈,“塞缪尔,考考你,现在是哪一年?”
“1912年。”塞缪尔回答,不明白他为何明知故问。
“1912年啊……”卡利姆缓缓重复,音节在他齿间滚动,“距离那场席卷世界的浩劫……还有不到两年。”
塞缪尔微微一怔,迅速在脑中找到对应的重大历史事件——第一次世界大战?
卡利姆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
“想象一下,塞缪尔。假如那些名字,那些人是你的朋友。你了解他们,就像了解你自己的手指。”
“而他们的双手,生来就是为了创造,为了记录美,为了探索思想的无垠。他们的未来,本该铺满关于艺术、哲学、诗歌的光明。”
“然后,一场闹剧,一场由几十个国家的皇帝、国王、首相、将军们共同参与,用傲慢、猜忌、愚蠢和贪婪写就的盛大闹剧——开始了。”
“一千多万条普通人的生命,被这台疯狂的机器碾成血肉的泥泞。无数双手,本应握着画笔、抚摸琴键、写下诗句,被迫端起了枪,或者,永远地垂下。”
“他们的才华和梦想在那场席卷一切的钢铁风暴里,脆弱得像阳光下的露水。”
卡利姆的声音里没有激昂的控诉,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怜悯?
“现在,你再想想,如果那些人是你在意的朋友,你能预见到这样的结局……你会怎么做?”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问题在沉默中沉淀,然后才给出了最终的答案,也是塞缪尔最初问题的答案:
“那个纸袋里装的……就是海因里希那些亲友们,如果什么都不改变,他们大概率会走向的结局。”
塞缪尔沉默地站在原地,眼前的街道依旧熙攘,马车辘辘,洪堡大学的尖顶在远处耸立——一个看起来坚固、文明、正在迈向辉煌的1912年。
“所以,”塞缪尔终于开口,“你给他看这个,是希望他……做什么?一个学生,能改变一场战争的走向?”
卡利姆重新戴好了帽子,脸上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略显玩世不恭的神情。
“谁知道呢,塞缪尔?”他耸耸肩,率先迈开步子,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种子已经种下了,是会在恐惧中腐烂,还是会长出点什么别的东西……那是他的选择了。”
他回头,冲塞缪尔眨了眨眼,“该走了,艺术家,你的火车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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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往伊斯坦布尔的列车旁,塞缪尔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卡利姆。
“柏林的事情结束后你会去哪?回乌斯怀亚?”
卡利姆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闻言咧了咧嘴,“谁知道呢,老兄。”
“得看我们那位舞台设计师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如果结局是好的,或许我会去一趟维也纳,看看一座尚未被战火灼烧的城市,是怎样呼吸的。”
塞缪尔沉默地等着下半句。
卡利姆脸上的笑意淡去,他轻轻“啧”了一声,仿佛在嫌弃这个必然的后续。
“如果结局是坏的嘛……”他认命般的随意道:“那我应该也会去一趟维也纳,去亲眼看看,悲剧的幕布是怎样拉开的。”
他看向塞缪尔,浅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车站混乱的光影。
“总之,塞缪尔,你有一阵子见不到我了。好好享受你的东方之旅吧,别忘了滴你的眼药水。”
塞缪尔看着他,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踏上了车厢的踏板。
列车员吹响了哨子。
卡利姆站在原地,看着塞缪尔的身影消失在车厢门内,然后转身,独自走入了车站庞大的阴影之中。
塞缪尔找到自己的包厢,坐下。车窗外,城市的轮廓开始缓慢地向后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