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最后一线余晖,将博斯普鲁斯海峡对岸的建筑轮廓染成模糊的金紫色。
塞缪尔在一道铸铁雕花大门前停下脚步。
门后的别墅静静矗立,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沉郁。
与邻近那些带着奥斯曼帝国末期或新艺术风格的建筑相比,它看上去更加古老,深灰色的石墙,每一块砖石都拼接严谨,蔓生的蔷薇被精心修剪,沿着墙壁攀爬出规整的图案。
他抬手叩响了冰凉的铁门环,声音在安静的街区里传出老远。
片刻后,主楼厚重的橡木门打开,一个身形瘦削、面容刻板的中年男仆快步穿过碎石小径,来到院门前。
“先生,您找谁?”
“我找亨利·弗拉德先生。” 塞缪尔的声音透过铁门的镂空花纹传递过去,“我叫塞缪尔·莱恩,我与弗拉德先生有约。”
男仆的眼睛在塞缪尔脸上,尤其是那副遮挡眼神的黑色眼镜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请稍等,我需要通报弗拉德先生。”
他转身,沿着来路消失在那扇重新闭拢的橡木门后。
铁门内外恢复了寂静。
塞缪尔站在原地,让过路的晚风能更直接地吹拂面颊。
视线掠过花园,那些树木的影子随着最后的天光湮灭,再也无从分辨,别墅窗户里陆续亮起了灯,是温暖的黄色。
片刻——
男仆重新出现在小径上,他这次没有停留,直接为塞缪尔打开了院门,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塞缪尔迈步走进,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中蔷薇的香气浓郁了些。
就在他踏上主楼门前的台阶时,一阵清晰的嬉闹声,穿透了厚重的橡木门板,撞入他的耳膜。
是孩童的笑声,不止一个。
这声音与这栋沉郁的别墅格格不入,像一幅色调阴沉的古典油画上,被人用最鲜亮的颜料随意泼洒了几笔。
男仆仿佛没有听见那喧嚣,上前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孩童肆无忌惮的嬉闹声愈发清晰。
“抓住你了,小威廉!”
“安娜贝尔,这不公平!你偷看!”
门厅一侧,两个大约八九岁的孩子正在柔软的地毯上追逐。
女孩穿着墨蓝色的连衣裙,怀里紧紧搂着一个有些旧的棕色小熊娃娃。男孩则是一身整洁的棕色小外套,脸蛋因为跑动而泛红。
就在塞缪尔踏入的瞬间,嬉闹声戛然而止。
两个孩子停下动作,齐齐转头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两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
同一时间,门厅另一侧通往内室的拱门下,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辘辘声。
“咳……安娜贝尔,小威廉,我说过,客厅不是追逐的地方。”
塞缪尔循声望去。
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坐在一张深色木质的轮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条柔软的羊毛毯上。
他深褐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有着一种长期不见日照的苍白,但轮廓深刻,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
但即使是在别墅内的暖色调光线下,他那双眼睛竟还呈现出一种仿佛浸润了葡萄酒般的暗红色,而他正用着这双眼睛看着塞缪尔。
“抱歉,孩子们有点闹。”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和,平缓,是那种让人很容易放松警惕的语调。“希望没有惊扰到你,莱恩先生。我是亨利·弗拉德。”
“弗拉德先生。”塞缪尔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安娜贝尔,小威廉,”弗拉德先生重新看向两个孩子,“看来我打断了一场精彩的追逐赛,不过,你们是不是该去找多萝西女士了?”
抱着小熊的女孩——安娜贝尔眨了眨眼睛,又好奇地看了一眼塞缪尔,然后乖巧地点点头:“好的,亨利叔叔。”
男孩也很听话地“哦”了一声,主动拉起安娜贝尔的手:“走吧,安娜贝尔,我们去看多萝西女士做了什么好吃的。”
而就在他们即将消失在某个拐角时,塞缪尔敏锐地听到两个孩子充满兴奋的窃窃私语:
“你看到他的眼镜了吗?黑乎乎的,好酷……”
“嘘!笨蛋威廉!” 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发现了大秘密”的激动。
“多萝西女士讲的故事里说了,那些血食怪,有些就会戴那种眼镜!因为他们的眼睛是红色的,怕太阳,也怕人看见!”
“真的吗?你是说,他可能是……”
“说不定哦!你看他脸色也好白……跟亨利叔叔有点像……”
声音随着脚步声远去了。
塞缪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手摘下了那副黑色的眼镜,然后看向轮椅上的男人:“感谢您抽出时间见面,弗拉德先生。”
“请叫我亨利就好,塞缪尔,在这里,我们不必如此拘谨。”亨利·弗拉德微微一笑,声音依旧温和。
“至于‘抽出时间’……咳咳,算不上,我的时间……比大多数人要充裕一些。”
“勿忘我在信里简单提过你的情况,他说你需要一位专业的顾问,嗯——看来他对我的评价颇为宽容。”
“这也很有趣,他很少亲自引荐人,尤其是……咳咳,”他的话语被突如其来的咳嗽声分割,“送到我这里来……咳咳咳。”
“请原谅,一点旧疾,旅途劳顿,塞缪尔,想必你也需要稍作休整。晚餐前还有些时间。”
他不再就勿忘我之事多谈,微微抬高声音:“帕扎尔勒,带莱恩先生去二楼东侧的客房,那里安静,视野也好。”
重新看向塞缪尔,暗红的眼眸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希望你能住得惯,晚餐在七点半,我会让帕扎尔勒来请你。”
“有劳。”塞缪尔简短回应。
名叫帕扎尔勒的男仆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莱恩先生,请随我来。”
塞缪尔跟着帕扎尔勒转身,踏上通往二楼的宽阔楼梯,楼梯铺着厚实的深色地毯,吸收了脚步声。
走廊一侧的墙壁上挂着一些描绘着奥斯曼风景或静物的油画,墙壁高处镶嵌着黄铜灯罩,光线柔和,但不足以完全驱散长廊深处的幽暗……
帕扎尔勒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打开门,侧身:“就是这里,先生,需要什么,可以拉铃。”他指了指门内墙边一条精致的拉绳。
塞缪尔道谢,迈入房间。
房间相当宽敞,陈设奢华,深色胡桃木床架、衣柜、书桌,一张宽大的扶手椅摆在壁炉边,虽然壁炉此刻是冷的,炉膛里却非常干净,没有积灰。
帕扎尔勒无声地走到床边的小桌旁,点亮了上面的一盏台灯。
灯光下,可以看清床铺上蓬松的羽绒被,甚至可以闻到其晒过太阳的干燥气味。
“浴室在走廊尽头,先生。热水随时供应。”帕扎尔勒完成他的职责,再次微微躬身,“七点半,我会来请您,祝您休息愉快。”
他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关上。
塞缪尔独自站在房间中央,依稀还能听到来自楼下的孩童玩闹声。
他走到窗边,厚重的墨绿色窗帘从天花板垂落至地板,他没有拉开,只是伸出手,轻轻拨开一条缝隙。
窗外,花园已完全沉入夜幕,只有小径旁几盏地灯发出昏蒙的光,更远处,市区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博斯普鲁斯海峡成了一道深色的裂痕。
松开手,窗帘重新合拢。
他转身揉了揉眉心,长时间佩戴那副过滤镜后,骤然接触室内稳定的光线,仍有些许不适。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扶手椅旁,将眼镜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坐了进去。
楼下,隐约又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隔着楼板,显得沉闷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