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与勿忘我,或者说与他代表的那一方,是如何结识的?”亨利再次问道,“只是单纯的好奇,无意窥探你的隐私。”
这个问题让塞缪尔沉默了片刻。
北大西洋冰冷的深色洋面,颠簸的甲板,被愚弄和驱策的反胃感,以及在美洲大陆上辗转的颠沛、像棋子般挪移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
“……不太愉快。”塞缪尔最终给出了一个粗暴的回答。
“细节就不提了,弗拉德先生。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片段。”
亨利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向后靠回轮椅。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幽默。
“不强求,毕竟,他总能用最彬彬有礼的方式,让你觉得自己像个在迷宫里裸奔的傻瓜,还得感谢他为你指了路——尽管那路可能通向一堵墙。”
“所以,抛开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吧。你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神志清醒,逻辑在线,甚至还能对我保持基本的礼貌……”
“这已经是一种难得的造化了。”
亨利微微一笑。
“那么,让我们回到你此行的正题上。”
他操控轮椅,转向侧面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伸出手。
指尖停在一本厚重的、书脊处却没有标题的皮质书本上,轻轻向内一按。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书架内部传来。
紧接着,一整排书架连同其后厚重的墙壁,开始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道两人宽的幽深入口。
“跟我来。”亨利操纵轮椅,灵活地转向那道暗门。
塞缪尔起身跟上,他身材还算高大,需要微微低头才能通过那道暗门。
身后的书架在他们进入后,又无声地合拢,仿佛从未开启过。
门后是一段不长的旋转坡道,墙壁上镶嵌着散发柔和白光的灯带,提供了足够的照明。
坡道尽头,是一扇看似普通的橡木门。
亨利推开门,轮椅滑入其后的空间。
这里还算宽敞,墙壁是未经修饰的原始岩壁,同样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灯带。
暗室中央一座巨大的L形工作台,黑曜石台面光可鉴人。
工作台一端摆放着数十个形状各异的玻璃器皿,另一端却是一架崭新的复合显微镜和一些带有屏幕的仪器。
侧后方,一座庞大的恒温冷藏柜靠墙而立,玻璃门后,数百支编码的安瓿瓶整齐陈列,里面液体色泽从暗红到琥珀不一而足。
另一面墙则是塞满了各样典籍与笔记的书架,旁边一张阅读桌上,还摊开着写满复杂公式与记录的手稿。
亨利操控轮椅,无声地滑向工作台,苍白的手指拂过台面。
“欢迎来到我的‘沉思间’,塞缪尔。”他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岩壁间微微回荡。
塞缪尔的目光掠过工作台上那些带着屏幕的精密仪器,这可不像这个时代所能拥有的。
“这些仪器是从暴雨中抢救回来的?”
“没错。”亨利坦然承认,指尖轻轻敲了敲台面,“很幸运,它们当时就在这间屋子里,当外面的世界被冲刷时,这里的一切保持了原样。”
塞缪尔环视这间充满矛盾科技感的密室,“所以这里就是你拥有的暴雨免疫区?”
“正是。”亨利姿态放松,“包括我们头顶的别墅,以及脚下所踏的这片区域……这便是全部的疆域了。”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类似幽默的遗憾。
“可惜,范围也就这么大了,不然……”他顿了顿,暗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
“我还真想把它扩建成一座城堡呢,带高塔和地下迷宫的那种……哈哈,看来我的审美还是被那些老东西给影响了。”
亨利说着,随即从轮椅侧面的特制皮套中抽出一根乌木手杖,双手一撑,竟稳稳地站了起来。
塞缪尔的目光从他的腿,移到他手中的拐杖,又移回他脸上,眉头微蹙。
“你的腿……”他记得昨晚初见时与晚宴上,亨利始终坐在轮椅上。
“很疑惑,塞缪尔?”他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大腿,“觉得我看起来不像需要坐轮椅的人?”
塞缪尔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亨利眯起眼睛笑道:“呵呵~轮椅是个不错的道具,它能有效地掩盖一些东西。”
“掩盖什么?”塞缪尔追问。
亨利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手中的乌木手杖,杖尖轻轻点了点脚下的地面。
“这个。”
塞缪尔的视线随之垂下。
地面上,只有自己被拉长的、清晰的影子。
而亨利站立的地方,挺拔的躯体与地面的交界处……空无一物。
没有影子。
塞缪尔的视线在那片空白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抬起,对上亨利那双在灯光下呈现出浓郁酒红色的眼眸。
“果然……血食怪。”塞缪尔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惊讶。
“血食怪?”亨利微微偏头,仿佛在品味这个词,“一个相当老派的称呼,不过,倒也不算错。”
“轮椅是个很方便的道具,它能合理地解释为什么我白天很少出门,为什么我需要特殊的照顾……”亨利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淡然。
“以及在灯光下,人们只会注意到轮椅的影子,而不是某个本该站在那里的人,脚下却空荡荡一片。”
“在这个怀疑论和猎巫心态从未真正消失过的时代,一个无法被镜子映照、脚下没有影子的人,很难被主流社会安然接纳。”
“所以,这副轮椅,能帮我省去很多不必要的解释,也能让安娜贝尔和小威廉这样的孩子,更安心地在我身边玩耍。”
“毕竟,一个‘行动不便的亨利叔叔’,总比一个‘没有影子的怪物’要容易接受得多,不是吗?”
塞缪尔想起晚餐时那两个孩子对自己的“血食怪”猜测不仅毫无惧色,反而充满好奇,开口道:“我看他们对血食怪,可不像有什么害怕的样子。”
亨利闻言,低低地笑了。
“啊,孩子们是天生的冒险家,对未知充满好奇,恐惧往往在后天的教育中才被植入,但是……”
他收敛了笑容,“多萝西女士可不会这么觉得。她受雇于孩子们的父亲,是一位非常谨慎、且对超自然现象包有高度警惕的教师。”
“她的职责就是确保孩子们远离任何潜在的危险。”
“如果让她知道我是一个血食怪的话……”亨利优雅地耸了耸肩,“那场面一定不会愉快,所以,”
他笑着抬起一只手,将食指轻轻竖在唇前,“替一个坐轮椅的可怜老家伙,保守这个小小的秘密,如何?”
塞缪尔看着他,几秒钟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可以。”
“很好。”
亨利满意地收回手指,暗红的眼眸重新变得专注。
“那么,让我们开始正事吧,关于你体内的小麻烦。”
塞缪尔走到工作台另一侧,与他对面而立,“我的主治医师的诊断是‘灵性介质感染’,目前已用抑制剂压制,状态趋于稳定。”
“神秘学感染种?我明白了。”亨利摸了摸下巴,“但每个医生的听诊器不同,看到的病灶也可能有细微差别,介意让我亲自听一下吗?”
“需要我怎么做?” 塞缪尔问得直接。
“一点样本。”亨利回答得同样简洁。
“你的血液,它是生命最诚实的记录者。”
塞缪尔没有异议,可视线扫过那些摆放着精密仪器的区域,没有看到类似注射器或采血针的物件。
“针管呢?”他问。
亨利闻言,眉毛微微一挑,“针管?哦,对,针管……”
他低声重复,双手配合地拍了拍自己外套的口袋。
“啊呀,看来我这里……没有准备那种东西。”他语气轻快,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
“不过没关系,”他话音一转,手指滑向工作台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小木匣,轻轻打开。
里面衬着一把造型简洁、刀刃不过三寸长的银色小刀,刀身线条流畅,在白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亨利用两根手指拈起小刀,刀柄转向塞缪尔。
“用这个吧。虽然原始了点,但效果一样,刀刃很干净,我保证。”
塞缪尔接过小刀,入手冰凉,拇指谨慎地蹭了一下刀刃的刃面,一股锐利的寒意瞬间透过皮肤传来,确认了其锋利程度。
他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动作。
“怎么了?” 亨利的声音适时响起,温和中带着一丝探究,“担心它不够锋利?我可以向你保证,它切割过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塞缪尔抬眼,看向亨利,平淡地吐出两个字:“怕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