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石板路的街道,塞缪尔在一栋带有巴洛克风格的宅邸前下车,将车资递给车夫。
他现在没戴那副过滤镜,昨日的阴雨让天光柔和,数月的休养和阿莱夫的“眼药水”已让眼睛大致康复。
他今日穿着亨利准备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剪裁合体,料子厚实,足以抵御门外的寒意,颜色也足够庄重。
一枚简单的银色领带夹是唯一的装饰,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位在变故后前来表达关切的、体面的商业伙伴代表。
开门的是位老人,背脊挺直得有些僵硬,深色西装领口浆洗得雪白。
他自称宅邸的管家,微微欠身将塞缪尔引入前厅。
“莱恩先生,请您在此稍候,我去禀报夫人。”
塞缪尔略一颔首,目光扫过厅堂。
空间高阔,一盏巨大的波西米亚水晶吊灯从绘有天使壁画的天花板垂下,折射着窗外缺乏热度的天光。
脚下是图案繁复的波斯地毯,色彩浓艳得几乎呛人,墙壁挂着几幅尺寸巨大、描绘狩猎或静物的油画,笔法精湛却毫无生气,像是批量购得的装饰品。
一切都在展示财富,急切地、甚至有些笨拙地堆砌着体面与地位——
他没有等太久,轻微的脚步声自右侧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弧形楼梯上传来。
塞缪尔抬眼望去。
萨菲亚·阿克苏夫人,也就是塞拉赫丁·阿克苏的妻子正缓缓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她一身简洁的玄黑丧服,料子是一种哑光的绸缎,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唯有领口和袖口露出一点雪白的衬边。
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面容,却被一头银发赋予了一种瓷器般的精致。
她在楼梯底部停下,微微抬起脸,带着被礼仪约束的哀伤目光投向塞缪尔。
“阿克苏夫人,”塞缪尔上前几步,微微欠身,“节哀顺变,我是塞缪尔,受亨利·弗拉德先生委托,前来表达他最深切的哀悼。”
“莱恩先生。”或许是因为悲伤与疲惫,萨菲亚女士的声音有些沙哑,“感谢您在这个艰难的时刻前来,弗拉德先生……他太客气了。”
“外间寒湿,请到小客厅稍坐,饮一杯热茶吧。”
她侧身,向连接主厅的拱廊方向做了一个邀请手势,银发随着动作流泻,“我想,您或许也有些话,需要安静地代为转达。”
“多谢夫人盛情,那便叨扰了。”
塞缪尔随着萨菲亚穿过拱廊,来到一间相对小巧的客厅。
萨菲亚夫人在壁炉边一张高背椅坐下,示意塞缪尔坐在对面。
塞缪尔依言入座,随后从衣服内取出一个黑色丝绒小盒,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这是弗拉德先生的一点心意,聊表慰问。”
萨菲亚夫人的目光落在那黑丝绒盒子上,指尖轻轻拂过表面,然后打开了盒盖。
黑色的柔软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枚怀表。
表壳是厚重的黄金,边缘镌刻着繁复的藤蔓与星辰花纹,并非时下流行的款式。
她用指尖轻轻挑起表链,将怀表提起,表壳背面,用优美的花体刻着一行拉丁文:
“愿时间抚平伤痛……”她低声念出,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但迅速归于沉寂。
“很特别的礼物,也很贴切,请代我向弗拉德先生转达最诚挚的谢意,时间……”
她顿了顿,嘴角似乎想勾起一个礼貌的弧度,但最终没有成功,“确实是唯一公平的东西,不是吗?”
塞缪尔看着她:“弗拉德先生常说,世间最无情是时间,最慈悲亦是时间,此物别无他意,唯愿时光流转,能稍抚平伤痛。”
萨菲亚夫人抬起眼睛,与塞缪尔的目光短暂相接,随后将怀表轻轻放回盒中,盖上盖子,“是的,时间,愿真主仁慈。”
管家悄无声息地端着茶具进来,为他们斟上两杯香气浓郁的红茶,又无声地退了出去,将门虚掩。
萨菲亚端起茶杯,目光聚焦在塞缪尔脸上道:“弗拉德先生与我丈夫……相识很久了吗?”
“阿克苏先生曾在一些社交场合与弗拉德先生有过数面之缘,弗拉德先生一直钦佩阿克苏先生在金融上的远见。”
塞缪尔谨慎地回答,沿用亨利的说法,“得知噩耗,弗拉德先生非常遗憾,本想亲自前来,可惜他的腿脚不太方便,这样的天气……”
“我理解。”萨菲亚夫人轻轻颔首,打断了这个解释,“我丈夫的生意伙伴很多,但能在这种时候……送上如此意味深长礼物的人,并不多。”
她抿了一小口红茶:“弗拉德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请恕我冒昧,”她那略微沙哑的声音逐渐清晰,“弗拉德先生除了表达慰问,对阿克苏身后的……事务,是否也有些建议?毕竟,时局动荡,人心比这伊斯坦布尔的天气还要难测。”
“许多人,在朋友倒下时,最先想到的,往往不是哀悼,而是他留下的位置,空出来的市场份额,以及……尚未兑现的票据。”
塞缪尔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这位夫人似在怀疑自己是因其丈夫的死而来趁火打劫:
“夫人多虑了,弗拉德先生的生意版图与阿克苏先生虽有交集,但领域并不完全相同。”
“他更关心的是,像阿克苏先生这样的人物骤然离去,是否会留下一些……未竟的麻烦,毕竟这会让逝者难以安宁。”
他略微停顿,“我听闻,阿克苏先生交友广阔,兴趣也颇为独特,不知他在近期,是否接触过一些……不那么常规的、特别的商业货物?”
“您知道,这类事务若处理不当,在眼下这种时候,容易横生枝节。”
萨菲亚夫人的目光飘向窗外阴沉的天色,沉默了几秒。
“我丈夫……塞拉赫丁,他总是不满足于账本上的数字。”再开口时,她的语气带上了一种略带疲惫的感慨。
“他觉得真正的财富,藏在历史的地图里,他迷恋保加利亚的矿山股份,谈论阿尔巴尼亚的木材特许权,甚至对从多瑙河走私军火这种疯狂的提议都听得津津有味。”
“至于您说的特别货物……”她微微蹙眉,“很抱歉,我无法提供更多信息,具体的货单和文件,都在他的私人律师和银行的保险柜里,如今……”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如今,恐怕连那些律师和银行经理们,也在忙着计算自己的佣金和如何与下一位合伙人打交道了。”
塞缪尔点头表示理解,但并未放弃这条线:“请原谅,只是最近城中不太平,弗拉德先生也是担心,阿克苏先生是否在不知情下,卷入了一些……本不该接触的领域。”
萨菲亚夫人静默了片刻,刚想开口——
“砰!”
一声闷响,带着瓷器碎裂的声音,从楼上走廊深处传来。
萨菲亚夫人的话戛然而止,脸上那抹哀伤瞬间被一种本能的警惕取代。
“抱歉!”她急促地对塞缪尔说,站起身,“请稍等,我去看看肯定是阿依夏又没看住那孩子!”
她匆匆拉开虚掩的客厅门,快步走了出去,鞋跟敲打地面的声音显示她正快步上楼。
塞缪尔略一迟疑,也随之起身,迈步走了过去,作为客人,在主人明显遇到意外时,于情于理似乎都不该干坐着。
声音的来源并非卧室,而是走廊另一侧一扇虚掩着的门后——那是书房。
塞缪尔停在门外,透过门缝向内看去。
书房凌乱,巨大的红木书桌对着门,背后是高及天花板的书架,而此刻,地板上躺着一个打翻的陶瓷笔筒,几支羽毛笔和一把裁纸刀散落在一旁。
而吸引塞缪尔目光的,是房间中央。
一个穿着白色蕾丝小裙子、看起来最多不过两岁的小女孩,正摇摇晃晃地站在地毯上,胖乎乎的小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硬壳书的书脊,试图把比她脸还大的书抱起来。
“艾丽芙!”
萨菲亚夫人已蹲在了孩子面前,伸手迅速检查孩子身上是否有伤。
她旁边站着一位穿着简朴、脸上带着巴掌印、眼圈发红的女仆。
“连个孩子都看不好!要是再让她跑到不该去的地方,你就立刻收拾行李回家!”
萨菲亚夫人厉声对女仆呵斥道。
“对、对不起,夫人!”女仆带着哭腔,慌忙解释,“我只是转身去给她拿水杯,一眨眼的功夫……”
塞缪尔的视线越过了这场小小的混乱,落在了那个被小女孩无意识中扯下半边、斜挂在书架边缘的书套上。
深棕色的皮质封面,鲜艳的标题在昏黄的光线下依然清晰:
《超自然生物现象考:从民俗传说到实证探究》
作者的名字下方,还有一个副标题,字号小些,但足够让塞缪尔看清:
“……兼论血食怪的生理特征与生命感染。”
塞缪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一排书架。
在《超自然生物考》的旁边,依稀可以看到诸如《喀尔巴阡的黑暗传说》、《东欧巫术与不朽秘仪》、《血食怪:神话与历史的交织》等书名。
这些书籍的装帧新旧不一,但摆放的位置相对集中,显然是被有意归类收藏的。
萨菲亚夫人安抚住了受惊的孩子,这才注意到塞缪尔站在门口。
她脸上的怒意瞬间被尴尬取代,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
“让您见笑了,莱恩先生。”她勉强笑了笑,试图让声音恢复平静,“是艾丽芙,我的女儿,她总是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心,还有这笨手笨脚的女仆……”
塞缪尔适时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指了指那排书架:“看来阿克苏先生,不仅对现代的矿业和债券感兴趣,对某些古老而神秘的话题,也有相当深入的研究?”
萨菲亚夫人沉默了两秒,她看着那排书,眼神有些复杂,“是的……”
“他对那些古代的传说,吸血鬼、石像鬼之类的故事,有一些痴迷。”
目光回到塞缪尔,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疲惫。
“现在,他走了,留下这些书,和一大堆……我看不懂的谜题。”
“或许,”她低声补充,目光再次扫过那些书名,“弗拉德先生所担心的‘不该接触的领域’,就是指这些吧,谁又能知道呢?”
就在这时,管家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塞缪尔侧过身礼让。
“夫人,财政部办公厅的穆斯塔法先生到了,他坚持要立刻见您,事关……先生的一些资产文件。”
萨菲亚夫人眼神一凛,将怀里的孩子递给一旁的女仆,低声嘱咐:“带艾丽芙回婴儿房,看好她。”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黑衣的领口,转向塞缪尔:“莱恩先生,看来今日的谈话只能到此为止了,财政部的人……哼,总是这样及时。”
她甚至没有掩饰语气里的厌烦。
塞缪尔顺势说道:“夫人请自便,我正好也该告辞了。”
两人一同走向门厅,刚踏入宽敞的前厅,那位不速之客已经自行走了进来。
来人大约五十岁,身材微胖,挂着一副仿佛焊在脸上的笑容,穿着裁剪精良的深色制服,胸前挂着一枚勋章绶带。
“阿克苏夫人,节哀顺变。”他微微欠身,声音圆滑,“在这种悲痛的时刻还来打扰,实在情非得已,部里对塞拉赫丁阁下的突然离世深感痛惜,也对他名下一些……关乎公众利益的投资项目现状,非常关切。”
他的目光像尺子一样量过塞缪尔,并未停留,显然将他归为无关紧要的访客一类。
“穆斯塔法先生,”萨菲亚夫人挡在塞缪尔身前半步,声音恢复了塞缪尔初见她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强硬。
“我丈夫尸骨未寒,财政部是打算今天就来清点他的书房,还是核查他的保险箱?”
“夫人言重了。”穆斯塔法笑容不变,话语却绵里藏针,“只是确保流程合规,避免……嗯,不必要的资产流失或误会,这也是对阁下身后清誉的维护。”
塞缪尔无意参与这场关于金钱与权力的拉锯,他对萨菲亚夫人点了点头:“夫人,再次请您节哀,我先告辞了。”
萨菲亚夫人回以一个匆忙而略显紧绷的颔首,注意力显然已完全被眼前的官员牵制。
——
塞缪尔走出宅邸大门,正准备沿街走向主干道去招呼一辆马车——
“塞缪尔叔叔?”
一个稚嫩而充满惊喜的声音响起。
塞缪尔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一辆熟悉的、属于别墅的轿式马车,在他身旁缓缓停下。
车窗里,探出安娜贝尔和小威廉兴奋的小脑袋。
而多萝西女士正坐在他们对面,她的目光越过孩子们,直接落在塞缪尔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刚刚走出的那栋宅邸的大门上。
“莱恩先生?”多萝西女士的声音透过微开的车窗,带着一丝凝重,“您怎么会……从这栋房子里出来?”
塞缪尔立刻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意,她认出了这房子,这也代表着她知道了发生在昨日的案情。
“多萝西女士。”塞缪尔平静地回应,“我受弗拉德先生委托,前来向刚刚遭遇不幸的阿克苏先生家人表达慰问。”
“慰问……”多萝西女士的嘴唇抿地更薄了,眼神里的怀疑几乎要满溢出来,“弗拉德先生……和这位银行家,很熟吗?”
“商业上的泛泛之交。”塞缪尔沿用之前的说法,反问道,“倒是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这个时间他们通常应该在别墅上课。
多萝西女士对孩子们快速说了一句:“坐好,别探头。”
然后才重新看向塞缪尔:“我们刚才去了城里的电报局一趟,给孩子们在布达佩斯的父亲发一封电报,别墅里现在没有可靠的人能照看他们,只得带着一起。”
“原来如此。”塞缪尔了然,“需要我送你们回去吗?这一路恐怕不太平。”
多萝西女士犹豫了一下,她看了看马车里对塞缪尔挥手、全然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孩子们,还是点了点头,“……有劳了,莱恩先生。”
塞缪尔拉开马车门,坐在了面对孩子们的座位上。
——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内,安娜贝尔抱着她的小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塞缪尔:“塞缪尔叔叔,你从那个好大好黑的房子里出来!那里是不是就是……”
“安娜贝尔!”
多萝西女士立刻出声制止,声音严厉,慌张的脸色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坐好,不许问东问西。”
安娜贝尔被呵斥,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她从小威廉手里抢过一份皱巴巴、油墨味很重的报纸,献宝似的递给塞缪尔。
“塞缪尔叔叔,你看!报纸上画了怪兽!跟故事书里的一样!”
塞缪尔接过报纸,目光首先掠过头版——并非关于什么吸血鬼,但巨大的黑体字标题触目惊心:
“保加利亚军队已推进至恰塔尔贾!首都门户告急!”
下面配有粗糙的战场地图,一条粗线赫然标在距离君士坦丁堡仅约30公里的地方。战事的紧迫感几乎要透纸而出。
然而,在头版下方,用稍小但仍显眼的字体写着另一个标题:
“掠食者再临?贝伊奥卢码头惨案疑云!”
报道极尽渲染之能事,将银行家的死描述得如同中世纪传说重现,旁边还配了一幅夸张的、张牙舞爪的蝙蝠状怪物插图。
“他们说这个吸血鬼,专门吸那些为富不仁的坏银行家的血!”小威廉的语气带着对童话故事的笃信:
“就像罗宾汉一样!只不过他用的是牙齿!死掉的人肯定都是做了很多坏事的,对吧,塞缪尔叔叔?”
“对!故事书里都是这么写的!”安娜贝尔用力点头,抱紧了怀里的小熊,“坏伯爵,坏商人,都会被吸血鬼骑士或者狼人惩罚!”
“够了!”多萝西女士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有些尖锐,她一把从塞缪尔手中抽走报纸,紧紧攥成一团。
“我告诉过你们多少次!那都是编出来吓唬人的!这个世界上没有吸血鬼,没有血食怪,没有什么夜晚出来的怪物!”
她严厉地看向两个孩子:“从今天起,所有那些关于吸血鬼、狼人、食尸鬼的荒唐故事书,全部都要收起来,一本都不准再看!听到没有?”
随后她猛地转向塞缪尔:“莱恩先生,请你告诉这两个不懂事的孩子,那都是假的!是报纸为了卖钱编的!死人……死人是因为抢劫,因为仇杀,因为任何正常的原因,绝不是什么怪物!”
塞缪尔感受到多萝西女士投来的、带着制止的目光,平静地对孩子们说:“多萝西女士说得对,报纸喜欢夸大,人死了,警察会找出原因,至于故事书……”
他顿了顿,“有些故事,听听就算了,别当真。”
这个回答让多萝西女士无法再说什么,她扭过头,死死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破败的街景。
安娜贝尔往座位里缩了缩,小威廉也噘着嘴,但不敢再反驳。
马车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声响。
……
就在马车即将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道路时,车夫突然“吁——”了一声,猛地勒紧了缰绳。
“怎么回事?”
多萝西女士的声音因突如其来的停顿而绷紧,她下意识地将安娜贝尔和小威廉揽向身侧。
塞缪尔微微掀开窗帘一角,目光扫向外面的情况。
三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男人站在马车正前方,挡住了去路。
街道周围,是更多衣衫褴褛的身影,他们沉默地站着,或蹲着,或坐着,像一片灰褐色的苔藓。
他们目光里没有明确的攻击性,只有一种被绝望熬煮后的麻木。
都是难民。
“待在车里,锁好门。”没等多萝西回应,塞缪尔便推开车门,利落地跳了下去,反手将车门带上。
冰冷的、带着垃圾腐烂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塞缪尔身上那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在此地显得如此突兀,就像一块丢进泥潭的丝绸。
车夫站在踏板上,挥舞着马鞭,试图驱赶难民,但效果甚微。
塞缪尔的目光迎向那三个挡路者,同时也将周围那些沉默的窥视者纳入眼角余光。
“让开。”他用略带生疏但足够理解的土耳其语说道。
高个男人咧嘴,露出稀疏的黄牙,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讨要食物或钱,他旁边的同伴也跟着咕哝,伸出手。
塞缪尔没动,他快速瞥向马车车窗——深色的窗帘紧闭,确认了多萝西女士没在看。
然后下一秒,那把猩红色的手枪已经握在他手中。
——慈祥的玛利亚。
黑洞洞的枪口,稳定地指向了最先开口的高个男人眉心。
没有威胁的吼叫,没有多余的动作。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两秒。
尽管这把枪造型有些奇特,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左轮或鲁格,但拦路者的脸上依然被对死亡的恐惧所覆盖,他猛地向后缩了一下,举起双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另外两人也像被烫到一样踉跄着退开,惊恐地看着那把散发着致命气息的手枪。
周围的阴影里,那些沉默的注视者们,也集体向更深处瑟缩了一下。
枪——是这个混乱年代最直白、最不容置疑的语言,它诉说的不是施舍,而是毁灭。
塞缪尔的枪口随着他们的退开微微移动,确保威慑范围覆盖前方通路。
车夫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威胁惊呆了,他手里的马鞭垂了下来,嘴巴微张。
塞缪尔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下巴朝前方轻轻一扬。
车夫如梦初醒,慌忙地抖了抖缰绳,小心地操控着马匹,从那几个已缩到路边的难民中缓缓驶过。
直到马车完全通过,塞缪尔才放下举枪的手臂,但没有立刻将武器收回,只是确认没有不知死活的尾随者。
他不是没想过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银币抛出去,这或许是最文明的解决方式。
但在这里,在此时此刻,那是最愚蠢的选择。
一枚银币落地的清脆声响,会像滴入滚油的冷水,示弱和施舍,只会让周围所有饥饿的眼睛变成扑上来的手,到时候,他们要的就不只是食物了。
等马车又前行了一段,拐弯彻底离开了那片区域,他才手腕一翻,那抹猩红悄无声息地滑回了西装内。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拉开车门重新坐回了车厢内。
安娜贝尔和小威廉似乎被刚才外面骤然紧张的气氛弄懵了,呆呆地看着塞缪尔。
“发、发生什么事了,塞缪尔叔叔?”小威廉好奇的小声问到。
“没什么,几个迷路的人拦错了车,现在已经让开了。”塞缪尔的声音平稳如常,甚至对孩子们勉强扬了一下嘴角。
多萝西女士的目光在他平整的西装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找出点什么痕迹,但最终什么也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