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位死者身份已确认,塞拉赫丁·阿克苏,苏丹银行高级合伙人之一,今晨死于贝伊奥卢区的私人码头仓库外,他名下的一处……”
“阿克苏?”亨利突然打断了帕扎尔勒的陈述,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
塞缪尔侧目看向他:“你认识?”
“嗯,”亨利靠在轮椅中,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算是打过交道,一个有点名气的银行家,主要业务在黄金、外汇,以及一些不那么方便放在台面上的跨境物流担保。”
“上次见他,是在皇宫某位大臣的私人宴会上,他正试图兜售一批据说来自保加利亚的优质铁路债券。”
帕扎尔勒等待亨利说完,才继续道:“……被发现时,尸体靠坐在墙根,面色惨白,脖颈右侧同样有两个清晰的咬痕状伤口。”
“发现者是几名清晨赶往码头的搬运工,随后引来了更多路人,包括……”他略微停顿,“至少两名常驻报纸通讯员,消息扩散得很快。”
塞缪尔的目光从帕扎尔勒移向亨利:“看来我们这位热心的模仿犯先生,认为血食怪是个经久耐用的好招牌,如果依然的他干的话。”
随即他又提出了个特殊问题:“这次,你还认为警方能像上次那样,简单把消息压下去,归档了事么?”
帕扎尔勒在亨利示意前,已经摇了摇头,代为回答:“不可能了,目击者太多,流言已经像这场雨一样渗进了大半座城。”
“人们交头接耳,说的不再是普通的凶杀,而是传说。”
他复述着在街头巷尾捕捉到的只言片语:“吸血鬼、吸血怪物、夜晚的捕食者……这些词,已经开始在集市上流传。”
“记者们像嗅到血腥的鲨鱼,他们需要故事,需要一个比十起普通的持械抢劫更能填满报纸版面的故事。”
书房内安静下来。
窗外的冷雨敲打着玻璃,仿佛在应和着城市中蔓延开来的、夹杂着恐惧与兴奋的低语。
亨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透过那双暗红的眼眸可以看出,他不再将此事视为一场乏味的恶作剧。
“准备一下,塞缪尔,我们去现场看看。”亨利操作轮椅转向门口。
“现在?”塞缪尔看向窗外淋漓的雨幕。
“越早越好,雨水能冲刷掉很多痕迹,但也能掩盖一些……去晚了,就真的只剩故事了。”
塞缪尔不再多言,转身跟上——
两人刚来到门厅,正准备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和伞,就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多萝西女士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沓孩子们的习字帖。
她看到塞缪尔和亨利从帕扎尔勒手中接过雨伞,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弗拉德先生,莱恩先生?”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尤其是塞缪尔手中的雨伞上停留了片刻,“这样糟糕的天气,还要外出吗?”
显然,这打乱了宅邸内通常有序的日程。
亨利转过身,脸上已挂起那副令人安心的温和笑容。
“是的,多萝西,突然有些工作上的急事需要处理,一位商业上的朋友遇到了点意外,我们得去看看能否提供些帮助。”
多萝西女士的目光在亨利坦然的面容扫过,或许仍有些许疑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午餐时间快到了,需要为你们留饭吗?”
“不必费心,多萝西女士。”亨利微笑着摇头,看向一旁的帕扎尔勒,“帕扎尔勒会安排好的,也请你和孩子们按时用餐,不必等我们。”
帕扎尔勒无声地欠身,表示领命。
“这样的路况对您……不太友好,愿一切顺利,先生们。”多萝西女士的关心被包裹在得体的社交辞令之下。
“多谢关心,我们会尽快回来。”亨利微笑颔首,示意塞缪尔可以走了。
塞缪尔推开橡木门,潮湿冰冷的空气裹挟着雨声猛然涌入,他撑开伞,率先步入雨幕,为轮椅开辟道路。
亨利操控轮椅滑过门槛,帕扎尔勒在身后轻轻带上了门。
两把黑伞很快融入门外灰蒙蒙的雨帘与城市轮廓之中,朝着贝伊奥卢区方向缓缓移动。
别墅内,多萝西女士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已然闭拢的门,眉心那道细微的皱痕,似乎比平时深了那么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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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绵密,将贝伊奥卢区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
塞缪尔推着亨利的轮椅,在一名收了银币的码头工头指引下,停在一处相对僻静的仓库转角。
这里距离码头装卸区已有百米,墙角堆积着废弃的缆绳和破木箱,墙面上还残留着警方用石灰粗略圈出的一个人形轮廓。
“就是这里,先生们。”工头压低声音,“早上那倒霉鬼就靠坐在这儿,脸白得像死了三天的鱼。”
他比划着,“警察来后折腾了好久,抬走了尸首,问了一圈话,还把那边的仓库也封了小半天,后来雨大了,才留下两个人守着路口。”
他所说的仓库,就在这面墙斜对面约二十步外,一栋低矮的单层砖石建筑,陈旧的红漆木门上,此刻交叉贴着警方简陋的封条。
“辛苦你了。”亨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片被圈出的地面。
塞缪尔朝工头点了点头,又递过去一枚银币,工头攥紧钱币,然后迅速退入雨幕和货堆的阴影中。
亨利缓缓靠近那片区域,鼻翼在冰冷的空气中翕动。
“血不多,大部分都浸进了地面,但看石灰圈出的范围,以及墙上这点……”他指向人形轮廓头部侧上方的墙面,那里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喷溅状痕迹,已被雨水晕开。
“按目击者的说法,死者是靠坐姿,颈部右侧被刺穿,动脉血曾呈一定角度喷溅到墙上,但量不多,很快衰竭。”
“这说明凶手是在死者几乎失去反抗能力,血压已经下降一定程度后才将伤口对准了这个喷溅方向。”
“但更可能的情况是,死者被移动时,最后的血液因体位变化,从伤口淌出,造成了这点痕迹。”
塞缪尔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除了那摊被雨水反复冲刷稀释的血污,泥地周围脚印杂乱,深浅不一,早已无法分辨,“警察和围观者的脚印太杂乱了。”
“意料之中。”亨利视线转向那间被封的仓库,“气味……还没散干净。”
他操控轮椅,转向仓库方向。
塞缪尔起身跟上,在门边略作观察,便伸手揭下那已然湿透、黏性大减的封条。
门没锁,轻轻一推便向内滑开。
仓库内堆放着一些蒙尘的货箱和空木桶,地面是压实的泥土地。
中央一片区域相对空旷,但仔细观察,能发现有片大约一米见方的区域,泥土颜色与周围干燥的泥土有着模糊的差异。
亨利的轮椅停在仓库门口,他没有立刻进去:“这里的血腥味,比外面浓烈至少三倍。”
塞缪尔已走入仓库中心,蹲在那片颜色异常的区域旁。
他伸手捻起一点泥土,在指尖搓开,凑近细闻,低声道:“泥土被血液浸透后又人为翻动过。”
“有人想把它和周围的干土混合,进行掩盖,看这范围,即使全是血,量也不算特别大。”
亨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看来第一现场就是这里,凶手在这里制服了死者,刺穿颈部,使用特殊手段完成了主要的放血过程。”
“然后,或许是等血液流得差不多了,他将尚未僵硬的尸体拖到了外面,摆出那个被发现的姿势。”
“为什么这么麻烦?”塞缪尔站起身,环顾仓库,“在里面处理掉尸体不是更隐蔽?”
“问得好。”亨利操控轮椅,缓缓滑入仓库。
“第一个原因,曝光度。”他缓缓道,“将一具被吸干血液的尸体,展示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是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姿态,像是在说:‘看,传说中的怪物来了。’”
“第二,痕迹。”他取出手杖,指了指仓库地面与门外地面之间的区域,“拖到外面泥泞处,借助雨水和后来的围观,就能最大程度破坏现场。”
“这说明凶手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或者对警察的效率颇为不屑。”
“第三,学习。”亨利的语气带上一丝玩味,“如果这起案件与上起案件是同一人所为的话,比起第一个死者相对粗糙的现场,这里的手法明显更冷静、更具欺骗性。”
“就此,凶手从第一次行动中吸取了经验,改进了方法,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目前看来极高。”
就在这时,亨利的手杖尖端,在被翻动过的泥土边缘,一个被半埋在下面的、不起眼的缝隙里,轻轻拨弄了一下。
一张被泥污浸透、卷曲皱缩的硬纸片一角,露了出来。
它似乎原本被压在某个货箱或木桶下,在凶手翻动泥土时被意外带出了一点。
塞缪尔立刻上前将其捡起。
纸片上部分字迹已经难以辨认,但顶部的抬头发票格式,以及几个关键单词依然隐约可辨:
发货人:瓦尔纳海关…
收货人:塞拉赫丁·阿克苏…
货物描述:一批医用级高纯度水银(原产匈牙利阿尔玛什菲兹托矿)…
状态:已抵达,暂存贝伊奥卢7号码头仓库。
备注:易碎品,轻拿轻放,避光储存。需自提…
塞缪尔将纸片上的信息低声念出,疑惑道:“水银?银行家进口这种东西做什么?”
亨利靠近了些,目光聚焦在那张污损的纸片上,若有所思道:
“水银在历史上有很多别名——神之血、液态银、永恒之水,炼金术士视它为将贱金属转化为黄金的关键,也是制作贤者之石的可能媒介之一。”
“在一些更古老、也更黑暗的记载里,它也被用于某些与不朽相关的禁忌仪式,或者用来保存一些特殊的生物材料。”
他抬起眼,看向塞缪尔:“阿克苏是个银行家,不是炼金术士,也不是神秘学家,他订购如此高纯度的水银,本身就不合常理。”
“要么,他是在为某个真正有需求的客户做担保;要么……”
“要么他自己就有非同寻常的用途。”塞缪尔接口,目光落在那张收货单上,“同时偏偏是他,死在了模仿血食怪的现场。”
“没错。”亨利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敲击,“所以,我们需要两条腿走路,塞缪尔。”
“明天,”他规划道:“你代表我,以商业伙伴的名义,去阿克苏家吊唁,帕扎尔勒会给你准备得体的慰问品,你注意看看他的宅子,听听他夫人和身边的人会说些什么。”
“你要去探查这批水银的下落?”塞缪尔会意。
“嗯。”亨利操控轮椅,转向仓库外那灰蒙蒙的雨幕,“我去会会几位老朋友,打听一下,最近这城里,除了雨水,还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流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