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叠的铁墙在身后扭转合拢,仿佛从未开启。
眼前是被无数微弱光源切割的昏昧,空气浑浊,混合着朽木、香料、铁锈以及类似生物体液的腥腐气味。
空间异常高阔,锈蚀的船体骨架构成了天然的穹顶和支柱,上面爬满了不知名的苔藓或真菌。
地面上几乎没有整齐的摊位,更多的是一块块随意铺开的、颜色污浊的毯子或兽皮,上面凌乱地摆放着货物。
偶尔有几盏煤油灯挂在支架上,将摊主和顾客的脸照明暗不定。
人流稀疏,彼此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交易在压低的嗓音和快速的手势中完成。
“倒是和我见过的其他神秘学集市不太一样。”塞缪尔目光扫过那一个个摊位。
“哦?”亨利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兴趣,“你还见过别的神秘学集市?”
“嗯。”塞缪尔点头,目光落在某个摊位上布满螺旋纹路的兽角。
“在伦敦的十字街,那里可要比这热闹的多,摊子挤着摊子,讨价还价声能掀翻屋顶。”
亨利轻笑了一声,“伦敦……呵,大城市就是不一样,连包容心都要比其他地方宽广。”
他们继续前行,塞缪尔的视线扫视各摊位标注的数字和单位上:
“幽影粉尘(微量),300利齿子儿。”
“寻物卜杖,850利齿子儿。”
“翡翠石板,1500利齿子儿。”
“利齿子儿……”塞缪尔下意识地低语出声,与十字街不同,那里基本都是使用英国的本土货币,与这个完全独立人类市场的市集完全不一样。
“怎么?”亨利注意到他的低语,“不清楚这种货币体系?”
“仅在书本上见过图片。”塞缪尔含糊道,曾在第一防线图书馆工作的他,怎么会不清楚这种仅在神秘学界流通的货币。
“那正好认识一下。”亨利似乎起了兴致,随手摸出一枚硬币抛给塞缪尔。
塞缪尔抬手接住。
硬币入手冰凉,借着不远处的光源可以看清它的模样:
一枚古铜色的类圆形硬币,尺寸比寻常银元略大,边缘由十三道棱边组成,硌着掌心,硬币中央,浮雕着一个仿佛正在咆哮的大型猫科动物头颅,獠牙锋利。
利齿子儿,嗯,造型倒是挺贴切。
塞缪尔用指尖摩挲着硬币边缘那些锐利的棱角,但就在他的指腹擦过币面中央那兽首浮雕的獠牙时——
“嘶!”
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那枚利齿子儿脱手飞出,叮当一声掉在潮湿的地面上,滚了一小圈。
塞缪尔迅速收回手,只见拇指指腹上,赫然多了两个细微的红点,微微渗出血珠。
他看向亨利,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这玩意儿是活的?”
亨利弯腰拈起那枚硬币,指尖拂过兽首浮雕,将其递回给塞缪尔,塞缪尔这次谨慎地捏着边缘。
亨利玩笑道:“别担心,它只是有点认生,毕竟这是神秘学家才会用的货币。”
“可能它刚才接触到你皮肤时,感应到的气息更接近纯种人类,所以稍微表达了一下它的惊讶。”
塞缪尔:“……”
他看着手中这枚此刻显得“无辜”的古铜色硬币,沉默了几秒。
这见鬼的世界,连钱都这么有个性。
他正准备向亨利多问几句,一道带着过于明显惊喜的慵懒女声传来:
“哎呀呀!看看这是谁?”
塞缪尔和亨利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女子正从摊位的阴影里走出来,姿态悠闲,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她看起来极为年轻,皮肤白皙,一头白色的长发在脑后优雅地盘起,衬得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愈发剔透。
深蓝色的连衣裙勾勒出那过分美好的身体曲线,裙摆处带着用银线绣着细碎的雪花图案,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闪动。
最显眼的是她肩下挂着一个材质奇特、微微泛着莹蓝光泽的小包,形状就像一只乖巧的水母。
“真是令人惊喜的偶遇!”她踩着轻盈的步伐走近,眸子在亨利和塞缪尔之间扫过。
“我还在想,今晚的利齿子儿怎么格外活泼,原来是遇到了能让它都感到新鲜的客人。”
她的语气亲昵熟稔,仿佛与亨利是多年老友。
亨利的反应却有些耐人寻味,面具后的视线在女子身上停留了两秒,似在思索对方的身份,然后,一声嗤笑从面具下逸出。
“哦?是你这小家伙。”
他的语气谈不上热情,“如果我没记错,上次听到你的消息,你还在大洋彼岸的纽约折腾。”
他微微偏头,语气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怎么,埃克塞特小镇那场失控,还没教会你什么是低调吗?”
女人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语气却更装委屈:“弗拉德先生!许久不见,一见面就揭人短,也太不绅士了吧?”
她轻轻拍了拍那个摇晃的水母包:“我嘛,只是听说这座古老的城市最近有吸血鬼出没,觉得有趣,就顺路过来逛逛这个特色商场,您知道的,我总是对新鲜事充满好奇。”
“逛逛?”亨利的尾音微微上扬,朝那个水母包抬了抬下巴 “仅仅是逛逛?不是又看上了哪个潜在的大客户?”
女人眨了眨那双金色的眼睛,表情无辜:“怎么会呢,弗拉德先生!我可是您看着长大的,这么一点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吗?”
“看着长大?”亨利似乎被这个说法逗乐了,“如果‘看着长大’的定义,仅限于你还在咿呀学语时见过几面,以及后来那么几次凑巧的碰面。”
“那么,我确实看着你长大了那么‘几次。”
女人闻言,不恼反笑:“瞧您说的,每一次凑巧不都证明了我们之间有特别的缘分嘛。”
她的目光飘向塞缪尔,眼眸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这位先生是……您的新朋友?还是新项目?”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一位朋友。”亨利无意多作介绍。
塞缪尔平静地迎上温妮打量的目光,声音透过面具:“塞缪尔·莱恩,目前看来,暂时还构不成一个项目。”
女人听到他这带着一丝冷幽默的自我介绍,笑意更深:“莱恩先生?幸会,我的名字是温妮弗雷德,一个……总是能为您提供恰到好处物品的供应商。”
自称温妮弗雷德的女人没有纠缠,转而笑着地对亨利说:“你们来这黑市,是想淘点有意思的小玩意儿?不妨看看我带来的货,品质绝对有保障。”
亨利毫不掩饰的揶揄道:“然后被你以友情价讹上一笔?”
“哎呀,您这可太伤我心了。”女人故作伤心,视线回到塞缪尔身上,金眸微眯,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不过嘛……”话锋一转,她从那个水母状的小包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黑色小盒,轻轻打开。
“我这儿倒真有一件小东西,觉得您可能会需要。”
塞缪尔目光下移,盒内静静躺着三枚子弹,弹体并非寻常的黄铜或铅灰色,而是泛着一种冷冽的银色。
女人将盒子向塞缪尔的方向递了递,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外套下那隐约的轮廓:
“伊斯坦布尔近来不太平,尤其是关于那些夜晚出没的‘传说’,我想,您或许需要这个——一点小小的、银质的保障。”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银质”一词被刻意放缓,目光也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的亨利。
塞缪尔没有去接,反而看向温妮,直接问道:“女士对城里的传说也有研究?”
温妮弗雷德眨了眨眼,笑容不变:“做我们这行的,总得关心时事,尤其是那些能让特定商品需求上涨的时事,不是吗?”
“有道理。”塞缪尔语气平淡,但他仍未伸手,“不过,我更习惯按自己的清单采购。”
他将决定权交还给了亨利。
亨利面具后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并未流露出不悦或阻止之意,只是淡淡开口:“很周到的货物,可惜,我们今日出门匆忙,恐怕没带足让你满意的利齿子儿。”
“谁说我要很多了?”
温妮弗雷德忽然对塞缪尔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伸出纤长食指轻轻一点他手中那枚刚刚“咬”过他的利齿子儿,“就它,一枚,这三颗小可爱就归您了,如何?”
这话一出,就连亨利都罕见地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诧于这个低到离谱的价格。
他沉默片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哦?若真是一枚,那这交易,倒是划算得让人无法拒绝了。”
塞缪尔闻言,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那个装有银弹的小盒,同时,拇指一弹,将那枚古铜色的利齿子儿抛向女人。
然而,硬币在空中划过,并未落入女人掌心,亨利的手在半空中截住了它。
“这枚不行,”亨利带着一丝挑剔道:“它刚才沾了点不干净的东西。”
他用另一只手摸出一枚新的的利齿子儿,弹向女人,“用这个。”
温妮弗雷德精准地接住新硬币,在指尖把玩了一下,撇撇嘴:“行吧,您说了算,您是长辈嘛。”
“那么,祝二位购物愉快。”她将硬币收进水母包,优雅地转身。
就在她缓缓融入黑市昏昧的光影中,塞缪尔却听到她那略带慵懒的嘟囔声,仿佛只是随口抱怨:
“又是战争又是怪物的,希望这些麻烦事早点结束……我还得赶时间去参加布翁尼女士的茶会呢,迟到可就太失礼了……”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幽暗深处,亨利这才收回目光,将那枚之前被塞缪尔抛出的利齿子儿递了回来。
“收好,塞缪尔,别轻易把自己的东西,尤其是这种沾染了你气息的小玩意儿,随便交给那些来路不明又足够危险的家伙。”
塞缪尔接过硬币,“危险的家伙?”
“我认为,目前我身边最危险的那位,已经没法退货了。”
亨利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那很可惜,看来这笔投资你是注定要砸在手里了。”
他们不再停留,继续向黑市更深处走去。
塞缪尔将硬币收好,目光扫过周围诡谲的光影和沉默交易的人影。
危险……这个定义在如今的他看来,似乎有些模糊了。
勿忘我、阿莱夫,亨利,这些理论上与“危险”紧密相连的存在,偏偏是此刻对他身体状况最为了解的人,这算是一种讽刺,还是一种必然?
他甩开这个过于哲学化的思绪,将注意力拉回眼前,既然无法退货,那至少得把眼前这“货”的底细摸得更清些。
“温妮弗雷德?” 塞缪尔对亨利低声问道,“你似乎和她很熟。”
“熟?” 亨利轻轻摇头,“算不上。只是在过去一段岁月里,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点,偶尔会‘碰巧’遇到。”
“她也是个长生种,这一点毋庸置疑,至于别的……”
他顿了顿,最终给出了一个简洁的评价:“一个奸商,彻头彻尾,天赋异禀的那种。”
“奸商?”塞缪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开出的价格很离谱?”
“如果仅仅是价格高昂,那倒还算是一种朴素的缺点。”
亨利似乎在面具后摇了摇头,“她更擅长的是……让交易本身变得独一无二。”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选择一个合适的例子:“就拿你我都打过交道的圣洛夫基金会来说吧。”
“很多年前,温妮弗雷德曾成功卖给基金会一件神秘学造物——影身斗篷。”
塞缪尔被勾起了兴趣:“穿上就能隐身的那种?”
“不,”亨利纠正道,调侃味更浓了,“准确地说,那是一件‘会隐身的斗篷’。”
塞缪尔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这个微妙的措辞区别,随即,他明白了什么,面具后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斗篷自己会隐身?”
“完全正确。”亨利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在赞赏塞缪尔的反应速度。
“自那以后,温妮弗雷德在基金会内部的黑名单上,地位就变得相当稳固且崇高。当然,这并不妨碍她在其他地方继续拓展她的商业版图。”
两人的身影逐渐没入黑市更深处的朦胧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