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温妮弗雷德分别后,塞缪尔和亨利继续向黑市深处走去。
周围的摊位愈发稀疏,光线也变得更加昏暗。
最终,他们在船舱底部、一段相对完整的廊道边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个用废旧舱门板和防水布搭成的、相对规整的摊位,看起来比一路上的地摊要正式不少。
摊位上盖着一块沾满油污的帆布,将下面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旁边立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某种发光颜料潦草地写着:
“精密材料处理,定制服务,非诚勿扰。”
木牌旁边,还有一个用铁丝歪歪扭扭拗成的、象征月亮的标志。
摊位中空无一人,与周围零星还有顾客流连的摊位相比,这里冷清得有些突兀。
“看来就是这里了。”
亨利伸出戴着皮质手套的手,轻轻掀开帆布的一角。
帆布下,是一个简陋的工作台。
台面上固定着一个小型台钳、几把造型奇特的锉刀和镊子,还有一个带风箱的小型便携式锻炉。
工作台后的货架上,原本可能摆放着成品或半成品,此刻却显得空空荡荡。
整个摊位给人一种仓促离开、并且带走大部分家当的感觉。
“看样子我们扑空了。”塞缪尔皱眉道。
亨利没有说话,鼻翼在冰冷的空气中翕动。
“金属加热后的余味,至少是一天前了。”他低声说,眼眸扫过摊位每一个角落,“离开得有点匆忙。”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摆卖风干草药的老妇人,注意到了他们在这空摊位前的停留。
“别找了,那小子吓破胆,早跑啦!”
塞缪尔转向老妇人,语气平和地问:“跑了?请问您知道他为什么离开吗?什么时候走的?”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老妇人嗤笑一声,露出稀疏的黄牙,“那些尖牙朋友的传闻一出来,像他这样手艺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压低了声音:“那小子,平时尽接些给老爷太太们打造稀奇古怪玩意儿的活儿,怕是觉得自己也成了目标。”
她指了指摊位:“你看这儿像样点的东西都收走了,肯定是躲风头去了!”
“您知道他可能去哪儿了吗?”塞缪尔继续问。
老妇人摇摇头:“这谁知道?也许回乡下老家了,也许躲哪个相好的那儿去了……”
问不出更多线索,塞缪尔向老妇人道了声谢,回到了亨利身边。
亨利看着那空荡荡的工作台,“一个靠手艺和隐秘客户吃饭的人,不会真正消失。”
“他一定还在伊斯坦布尔,只是躲在了更暗处。”
塞缪尔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工作台边缘一些亮晶晶的金属碎屑上,“能看出他最近在加工什么吗?”
亨利摇头,视线仿佛不经意地停留在摊位侧后方一片堆叠的木箱阴影,但只是短短一瞥,便收了回来。
他略微提高音量,用带着明显失望和烦躁的语气对塞缪尔说:“看来白跑一趟,他要是不在的话,这单急货算是黄了,偏偏那位收藏家只要这个新月匠的手艺。”
塞缪尔捕捉到了亨利语气中那丝微妙,立刻用抱怨的语气接上:“真是晦气,定金都付了一半了!就说这地方不靠谱!”
亨利转向那老妇人:“老人家,如果新月匠回来,麻烦转告一声,有笔来自维也纳的大生意,很急,如果他感兴趣,明晚同一时间,我们还在这里等。”
老妇人的眼珠似乎闪烁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平淡:“行吧,记下了,要是他回来,我会告诉他。”
“走吧,去别处看看,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亨利语气“沮丧”地转身。
塞缪尔配合地叹了口气,跟在他身后。
走出一段距离,拐过一个弯后,亨利的右手不经意地从大衣内侧滑过。
那根乌木手杖便已握在他的手中。
手杖在昏昧的光线下几乎不反光,亨利握着它,杖尖随着他平稳的步伐,轻轻点在地面潮湿的木板上。
叩。
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圈无形的、熟悉的涟漪,以杖尖落点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空气微微扭曲,光线短暂地变得朦胧一瞬。
直到此刻,塞缪尔才放心压低声音问道:“有人盯着?”
“一直有。”亨利肯定道。
“从我们接近摊位就开始了,那个老妇人也许是明哨,阴影后还藏着一个。”
“那老妇人……”
“她在撒谎。”亨利冷静地分析,“一个常年跟神秘学打交道的黑市匠人,会因为民间流言吓得不敢开工?”
“更可能的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他本身就是风声的一部分。”
两人默契地加快了脚步,但并非走向出口,而是绕了一个小圈,最终隐匿在几捆散发着霉味的旧帆布之后。
这里恰好能斜斜地观察到那个工匠摊位方向的动静,而他们自身则完美地融入了深沉的黑暗。
亨利静立如雕塑,面具后的红眸仿佛熄灭了所有光泽,只剩下纯粹的、猎手般的专注与等待。
……
时间在霉味与阴影中粘稠地爬行。
塞缪尔背靠冰冷的船壁,帆布粗糙的纤维摩擦着他的外套。
他感到眼皮有些发沉,毕竟他没有亨利那种被永恒时光磨砺出的时间专注力。
就在他要开始默数水滴声来对抗倦意时,远处的光影终于有了变化。
一个身影从一堆废弃缆绳的阴影里钻出,左右张望了一下。
是个男人,身形瘦削,穿着沾满油污的棕色工装外套,头发乱蓬蓬的。
他没有走向新月匠的空摊位,而是先停在了那个卖草药的老妇人摊前,随意地拨弄着风干的植物。
“这怎么卖?”男人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鼻音,像是感冒了。
“一捆五个子儿,新鲜的,驱虫安神。”老妇人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说。
“贵了点,”男人嘟囔着,拿起一捆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借着这个动作,他压低了声音:“刚才那俩人……看着不对劲,是冲我来的?”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转向他,缓缓摇头:“生面孔,气度不像一般人,没呆多久,看了看你的空摊子,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会不会又是宫里来摸底的?” 男人问,手指搓着那干枯的叶子。
“不像。”老妇人语气肯定,“倒真像是来做生意的,但没找到人,很失望的样子,还说什么……维也纳的大生意,明晚同样时间再来。”
“维也纳?生意?”男人眼神闪烁,似乎在思考这信息的真伪和背后的意味,“这种时候……哪来的维也纳大生意?不会是……”
他的话音未落。
“如果想知道,直接问我们不就行了?”
一个平静的嗓音,几乎贴着男人的后颈响起。
“!!!”
那男人和老妇人同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原地一哆嗦,骇然转身。
塞缪尔和亨利,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两步远。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两人那充满无形压迫感的身形,他们脸上的面具在阴影中更显深邃,刚才那句话,正是出自那手握手杖之人。
老妇人迅速低下头,缩起了身子,试图减少存在感。
那男人强作镇定,但声音里的那丝颤抖泄露了他的慌乱:“你们……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他根本没听到任何脚步声,也没察觉到任何靠近的迹象,这两个人就像是鬼魂一样凭空出现在了他背后!
亨利微微偏了下头,目光落在那张略微慌乱的脸上:“看来,你对我们留下的大生意不是很感兴趣?”
“还是说,”他只是向前迈了半步,那男人就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
“你更怕的,是别的什么生意找上门?”
那男人缓过神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我们可以就在这里搞清楚,” 亨利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也可以换个更安静的地方谈,看你喜欢哪种服务。”
“我猜你会更喜欢后一种……”
塞缪尔冷淡的建议道,伸出手就要触碰那人的肩膀。
但就在指尖刚要接触那男人衣物布料的前一瞬,对方猛地一矮身,右手快速地掏出一个小球,狠狠往脚下一砸!
砰——!
一声不算响亮但异常沉闷的爆裂声。
一股浓稠的鲜红色烟雾瞬间炸开,弥漫四周,其中还夹杂着几个五彩斑斓的肥皂泡。
“咳咳!”塞缪尔被这突如其来的烟雾和气味呛得后退半步,下意识捂住面具下的口鼻,“迷障泡泡球?!”
他猛地转头看向亨利。
亨利站在原地,红色的烟雾仿佛有生命般在他周身环绕,却无法侵入他一尺之内。
他面具下的目光穿透了这层障壁,看着塞缪尔,然后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耸肩动作。
“看来这位匠人朋友,交际圈比我们想的要广一些,连圣洛夫基金会外勤探员的标配小玩意儿都有存货。”
这诡异的红雾和泡泡效果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便开始迅速消散。
视线刚刚恢复些许,塞缪尔便看到那个正快速远离他们的瘦削身影。
塞缪尔立刻就要追击。
“站住!你们这两个强盗,赔我的摊子!”
之前那个卖草药的老妇人已瘫坐在地,双手拍打着污浊的地板,指着被红雾略微熏染、散落了几捆草药的摊位。
几个原本在附近摊位或阴影中逡巡的、身形壮硕的男人,目光不善地围拢过来。
他们显然是维持这个地下市场某种脆弱秩序的打手。
“外乡人?”其中一个脸上带着疤的人,粗声粗气地吼道:“在这儿闹事,坏了规矩,惊了客人,这笔账怎么算?”
他身后,另外几人快速散开,封住了可能的去路,目光不善地在塞缪尔和亨利之间扫视。
塞缪尔的手悄然移向衣内,但亨利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我们赶时间。”
话音落下,他握着乌木手杖的手,看似随意地向下一顿。
叩。
嗡!!!
以杖尖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猩红色光芒骤然荡开!那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浓郁与不祥。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木头断裂声刺破了黑市的嘈杂!
光芒所过之处,旁边堆叠的锈蚀铁皮、废弃的木箱、甚至断裂的金属链条,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被扭曲、撕裂!
这些碎片包裹着一层熔岩般的猩红流光,如同被激怒的蜂群般射向那几个围上来的壮汉!
砰!砰!砰!咔嚓!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和肉体砸在船壁上的声音响起。
那几个壮汉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完全发出,就被这些碎片狠狠击中。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直接撞得离地倒飞出去,最终像破布娃娃一样,被那些深深嵌入船壁的金属和木刺牢牢钉挂在墙上!
他们挣扎着,却无法挣脱,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老妇人瘫坐在地,张大嘴巴,眼睛瞪大,滑稽地僵在那里。
亨利甚至没有去看这些人,只是迈开步子,朝着那人逃跑的方向走去。
塞缪尔扫了周围一眼,立刻跟上亨利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