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清晨时分停了。
空气清冷,吸进肺里带着凛冽的干净,昨日泥泞的街巷被一层薄薄的、易碎的白色覆盖,暂时掩去了城市的污浊与颓败。
葬礼在阿克苏宅邸所属社区的一座清真寺举行。
建筑本身并不宏伟,但石壁上的肃穆感,比任何金碧辉煌都更有分量。
前来吊唁的人不算多,大多是本社区的邻居、生意上的伙伴,以及几位看起来是政府或商会的人物。
男人们低声交谈,女人们聚在另一边,裹着深色的头巾或大衣,面容肃穆。
当亨利坐着轮椅,由塞缪尔缓缓推入庭院时,不可避免地引来了一些注视。
轮椅在这类场合本就显眼,何况使用者是一位气质独特、面容苍白的绅士,好奇、探究、些许的不自在,目光掠过他又迅速移开。
塞缪尔站在亨利后方,他今日没戴那副深色的过滤镜,视线因此显得清晰。
……
仪式简洁而庄重,伊玛目——也就是伊斯兰教义的率领者用阿拉伯语诵读着《古兰经》经文,男人们列队站好,进行着祷礼。
塞拉赫丁的遗体被洁净的白布包裹,放置在专用的抬架上,等待着最后的旅程。
萨菲亚夫人站在女眷的最前方,一身纯黑,黑色头巾包裹着头发和脖颈,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微微垂着眼,没有太多外露的悲痛,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雪侵蚀过的黑色大理石像。
塞缪尔的目光几次掠过她,她的悲伤不像伪装,但也绝非深情,他无法确定。
仪式平稳地进行,遗体被抬起,在伊玛目的引领和众人的跟随下,缓缓向寺外的墓地移动。
墓地的下葬过程同样简洁,当第一抔土落在白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时,萨菲亚夫人的身体似乎晃了一下,于是将脸埋得更低了些。
葬礼临近尾声,吊唁者们开始低声交谈,准备散去。
塞缪尔推着亨利的轮椅穿过人群,朝着萨菲亚夫人的方向走去。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以朋友的身份,在葬礼结束时当面致意。
萨菲亚夫人正与几位年长的妇人站在一起,黑色面纱衬得她露出的下颌线条愈发苍白。
轮子在薄雪上发出轻微的碾压声,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几位妇人停下话语,目光落在亨利身上,随即向萨菲亚夫人点头示意,悄然退开。
塞缪尔微微欠身:“阿克苏夫人,请节哀。”
萨菲亚目光落在塞缪尔脸上——她认出了他,这位曾在宅邸代表弗拉德先生前来吊唁的先生。
“莱恩先生,感谢您再次前来。”
随即,她的视线自然地落在了轮椅上的亨利身上。
可就在她的目光触及亨利的瞬间——
她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个节拍。
不是因为惊讶于轮椅上的人,而是那双眼眸的颜色。
那颜色太特别,太……具有指向性。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失态,将情绪强行压在了礼仪的面具之下。
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眼前之人的身份,“您一定就是弗拉德先生了。”
她向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简短的礼,“感谢您特意前来,塞拉赫丁他一定也会感念您的心意。”
亨利语调温和:“我与塞拉赫丁虽只有数面之缘,但对他商业上的敏锐一直颇为钦佩,所以还请夫人务必节哀。”
“您太客气了。” 萨菲亚再次颔首,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塞缪尔,“您之前让莱恩先生带来的那份慰问……非常独特。”
“那枚怀表……在这样的时候,格外引人深思,时间……”
她轻轻吸了口气,“它带走一切,也沉淀一切,非常感谢您的心意,先生。”
亨利微微颔首:“一点微薄心意,能稍解夫人心中沉痛,便是它最大的价值了。”
就在此时,帕扎尔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亨利轮椅旁,俯身在亨利耳边迅速说了几句。
亨利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帕扎尔勒只是来提醒他该回去服药了。
但塞缪尔却察觉到,现场的气氛仿佛随着帕扎尔勒的耳语,降低了些。
帕扎尔勒说完,立刻退后,离开此地。
亨利的目光重新落在萨菲亚脸上,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只是安静地“看”着。
然后,他几近无声地从鼻腔里吁出了一丝气息,“请夫人保重身体,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萨菲亚夫人依礼微微欠身:“再次感谢您,弗拉德先生,莱恩先生,愿真主保佑您。”
塞缪尔推动轮椅,调转方向。
而就在他们即将拐出墓园时,一个微胖、穿着深色制服的身影恰好从另一条岔路走来,胸前那枚勋章绶带在寡淡的天光下微微反光。
是塞缪尔之前在阿克苏宅邸见过的财政部办公厅的穆斯塔法先生。
他脸上那副圆滑笑容此刻收敛了不少,但眼神里的精明算计并未褪去。
他显然也看到了塞缪尔和亨利,脚步微微一顿。
目光在塞缪尔脸上停留一瞬,似乎想起了他是谁,又快速扫过亨利,眼底掠过一丝评估,随即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步履匆匆地继续朝墓地方向走去。
看样子是刚好赶在葬礼尾声抵达,进行一些官方层面的慰问。
塞缪尔推着亨利走出墓园,来到相对空旷的街边,又前行了一段,他才压低声音问道:
“让我猜猜看,帕扎尔勒刚才带来的信息……”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紧闭的门窗,“又死了一个?”
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亨利抬起手,看着雪花在掌心迅速消融。
“我们的工匠朋友,不需要再躲了。”
“有人帮他永远地休息了。”
塞缪尔推着轮椅的手微微一顿。
工匠死了,在这个时间。
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沉默地朝着别墅的方向返回。
空气中的清冷雪气,此刻又添上了一缕铁锈般的血腥。
……
别墅里,帕扎尔勒已经等在书房。
“先生。” 他微微欠身,“那位匠人被发现在独立大街西段,那片新开挖的地铁隧道深处,发现时,尸体泡在渗出的积水里,已经有些肿胀。”
亨利将目光投向壁炉中跳跃的火焰:“死亡时间?”
“无法精确判断,”帕扎尔勒摇头,“积水加速了变化,发现尸体的工人说,那涵洞平时没人下去,是今天早上施工机械需要清理淤塞才发现的。”
“呼——”亨利叹了口气。
“至少能确定,是在昨晚我们拜访过他之后。”
塞缪尔走到壁炉旁,借着手上的温度:“现场有别的痕迹吗?我是说,那些……明显的?”
帕扎尔勒明白他指什么:“依旧是之前的手法,失血量巨大,除此之外,现场几乎没有挣扎的痕迹。”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塞缪尔看向轮椅上的身影,“在葬礼上,你看出萨菲亚夫人有什么问题吗?”
亨利回应道:“她看到我眼睛时的反应,虽然只有一瞬,但足够说明她对我的身份有所联想。”
“所以,工匠的死,不会是她干的?”
“不会,至少,这次不是。”亨利的回答很肯定。
“为什么?”
“我让你送出的那枚怀表,不只是一件慰问品。”亨利转向塞缪尔,平淡的道出他的后手。
“它可以算是一件炼金制品,与我有着持续的联系,只要它在我的感知范围内,我就能清楚它周围是否有特殊的生命体征。”
塞缪尔没想到那枚怀表还有这种用途:“所以,从你送出它开始,只要萨菲亚夫人还把它带在身边,或者放在宅邸的某个地方……”
“只要她处于怀表感应的范围内,”亨利接口道,“我就能知道她是否离开了。”
“而从昨天下午,直到她出发前往清真寺的这段时间里,她都没有长时间地离开过宅邸。”
“而葬礼期间,你我一直能看到她。”
塞缪尔快速思考着:“即使考虑葬礼前那段时间,从宅邸到地铁隧道,再返回参加葬礼……”
“时间不够。”亨利直接给出了结论,“除非她有某种传送手段,否则她是无法在那个时间段完成行凶并从容地出现在葬礼上。”
塞缪尔靠在壁炉边,眉头微锁:“那么按照这个逻辑,萨菲亚夫人岂不是排除了嫌疑?甚至,她可能对工匠的死也一无所知,有帮凶的情况下另算。”
“排除直接动手的嫌疑,不等于洗清所有嫌疑。”亨利的目光重新变得幽深。
“塞缪尔,你还记得第一个死者,那个商贾的死亡现场吗?”
塞缪尔点头。
“在那个小房间里,我说除了血和灰尘的味道,还有香水、恐惧。”
“当时我没特别在意那香水的成分,伊斯坦布尔使用类似香水的贵妇不少。”
“但今天,在葬礼上,当我靠近萨菲亚夫人时,我嗅到了那一丝本质相同的香水气息,尽管她已经用更肃穆的香料掩盖。”
塞缪尔明白了:“所以,她去过第一次凶案现场,至少在案发前后她到过那里。”
亨利点头:“这意味着,要么她是凶手,要么她和真凶有接触,目睹了什么。”
“而无论是哪种可能,”塞缪尔缓缓总结,“她都绝不是她所表现出来的,一个因丈夫而被动卷入的无辜的未亡人。”
亨利转向一旁:“帕扎尔勒,去弄清楚萨菲亚的来历,包括她嫁给塞拉赫丁之前的身份。”
“是,先生。”帕扎尔勒颔首退出了书房。
塞缪尔看着书房门轻轻合拢,问出了心中的疑虑:“帕扎尔勒那边需要时间,在结果出来之前,或者说,在夜巡局抵达之前,你打算怎么做?”
“别忘了,按照穆斯林的习俗,那位夫人接下来会有一段法定的待婚期,几乎不会离开宅邸,我们不大方便再次接触她,守株待兔太过被动,时间也不站在我们这边。”
“守株待兔确实愚蠢……”亨利承认,暗红的眼眸里仿佛有一个冰冷的计策正在成型。
“我们需要主动递出一份‘请柬’,一份足以让她无法安坐家中的请柬。”
塞缪尔立刻想到了几种可能性:“恐吓信?还是某种能代表血食怪身份的物品?”
“不,这不够。”亨利摇了摇头。
“无论是暗示还是象征,对一位可能亲手参与这一切的女士而言,都太温和了,她需要更直接的认知。”
“认知什么?”
“认知到她所做的一切,已经成功地引起了目标的注意。”
亨利转了个方向,示意道:“打开窗户,塞缪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