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窗户,塞缪尔。”
塞缪尔依言,打开了那扇面对花园的拱窗,凛冽的清风瞬间倒灌进来,吹动了书桌上散落的纸张,也拂动了亨利鬓边的发丝。
亨利抬起右手,一丝暗沉的猩红色泽,开始从他皮肤之下渗出。
起初,只是指尖,然后迅速蔓延至整个手掌。
那并非血液,却带着比血液更纯粹的生命力。
这层猩红的色泽在他掌心上方盘旋,随后形态开始剧烈地变化!
塞缪尔甚至听到了一些复杂的声响从亨利掌心发出!
那是骨骼拉伸的噼啪声,那是皮毛滋生的窸窣声,那是翅膀展开的振动声……所有这些过程都发生在那团剧烈活动的红光内部。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红光散去。
亨利摊开的掌心上,静静伫立着一只蝙蝠。
通体覆盖着夜色般的短绒毛,唯有那双眼睛,如同两粒燃烧着的宝石。
亨利垂下眼眸,注视着掌心这小小的造物,然后看向敞开的窗户。
“去吧。”他低声说,如同一道敕令。
掌心的蝙蝠抬起头,那双暗红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然后,它展开双翼轻轻一拍,便如一道黑色箭矢从亨利的掌心射出,掠过塞缪尔身侧,融入了室外冰冷的空气中。
塞缪尔最后望了一眼天际线,然后轻轻关上了窗户,将寒意重新隔绝在外。
“她会明白吗?”他问。
“如果她真与这几起案子的凶手有关,那么当一只来自源头的访客落在她的面前,用那双红色的眼睛注视着她的时候……”
亨利缓缓靠向椅背,暗红的眼眸半阖,仿佛在透过空间感知着那只使者。
“只要她不是个傻子,她就该知道,试探和伪装的时间结束了。”
书房内重归温暖安静,一场无声通牒已经发出。
—————————————
窗外,伊斯坦布尔的夜幕已然降临。
塞缪尔推着亨利回到书房时,帕扎尔勒已静候在内。
“先生。”帕扎尔勒微微欠身,开始陈述他所调查到的信息。
“萨菲亚·阿克苏,原名萨菲亚·埃迪尔内,出身于一个没落的高加索小贵族家庭。”
“值得注意的是,她与年长她两岁的兄长阿拉姆·埃迪尔内关系极为密切,这种亲密甚至超出了寻常兄妹的范畴,在当地所在的保守圈子里,引来过一些非议。”
“关于其兄长阿拉姆·埃迪尔内,他性格孤僻,痴迷于艺术与欧洲神秘学思潮,萨菲亚小姐则对他抱有近乎绝对的崇拜与依恋。”
“1903年,或许是为了躲避流言,也或许是为了追求兄长日益痴迷的神秘学研究,兄妹二人离开了高加索。”
“萨菲亚小姐前往瑞士洛桑大学攻读文学与艺术史,而阿拉姆则带着剩余的资本和满脑子对超越性存在的狂热,来到了伊斯坦布尔。”
“阿拉姆在这里经营着一家小型的古籍翻译和代笔事务所维持生活,并对萨菲亚小姐的学业给予资助。”
“但在1907年秋,阿拉姆·埃迪尔内突然死于其租赁的一处工作室,官方记录是‘夜间不慎打翻煤油灯,引发火灾,窒息身亡’,尸体损毁严重,警方草草结案。”
“萨菲亚小姐接到噩耗后立刻赶到伊斯坦布尔,她对警方的结论提出了强烈质疑,据说一度坚持兄长是‘被某种东西带走了’。”
“但当时无人理会一位异国女子的指控,她手中也并无任何有力证据,此事很快不了了之。”
“此后近两年时间,萨菲亚在伊斯坦布尔近乎销声匿迹,没有记录显示她从事任何正式工作,只能推测她依靠兄长留下的遗产,并利用自身学识,在一些私人图书馆或收藏家那里做些零工。”
“直到1909年,她遇到了塞拉赫丁·阿克苏,当时的塞拉赫丁还是个野心勃勃却缺乏资本的普通银行职员,最多算是个小掮客。”
“两人的结合在外人看来颇不般配,但很快,阿克苏的生意便以惊人的速度崛起,有理由相信,是萨菲亚小姐带来的资金,以及她通过兄长过去的人脉所接触到的某些非公开机会,起到了关键作用。”
“婚后两年,他们的女儿出生,取名艾丽芙。”
帕扎尔勒陈述完毕,微微躬身:
“目前能追溯到的、较为确凿的信息就是这些,更具体的细节还需要更多时间深入追查。”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台灯勾勒出亨利沉思的侧脸,和他指尖在轮椅扶手上敲击的节奏。
塞缪尔消化着这些信息。
一段不容于世的亲密关系,一个因痴迷神秘学却死于火灾的兄长,妹妹的质疑与沉寂,以及一场目的性极强的婚姻……
他看向亨利;“1907年的火灾……你有印象吗?”
亨利缓缓摇头,眼眸中满是漠然,“没有,伊斯坦布尔每天都有死亡,火灾、谋杀、疾病……除非那场火直接烧到我的门前,否则就记住所有凡人的结局而言,是连神明都未必能做到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更深的探究:“我更在意另一个问题,帕扎尔勒提到,她与兄长的感情‘超出了寻常兄妹的范畴’。”
“这意味着一种极为深刻的情感,而这样的感情,通常意味着排他性,意味着她的整个世界曾围绕着那个人旋转。”
塞缪尔立刻明白了亨利的言下之意:“那么,在兄长死后,如此深刻的联结断裂,她没有选择随他而去,反而在之后嫁给了一个当时看来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无法与她眼中的兄长比拟的银行职员,这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这场婚姻本身,就是她为某种目的迈出的、至关重要的一步。”亨利接道,声音低沉而肯定。
塞缪尔沉吟,“利用银行家作为跳板?阿克苏后来生意崛起,接触的层面必然不同,他能接触到政府官员、商会头面人物、外国使节……甚至,像你这样古老的存在。”
“不错。”
亨利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阿拉姆痴迷神秘学,他的妹妹必然耳濡目染。”
“这么想阿克苏宅邸内那些关于血食怪的藏书,更可能是她自己的收藏,否则一个整天算计着债券交易的银行家,怎会有闲情去研究有关神秘学倾向的专着。”
塞缪尔点头,但眉头并未舒展:“这解释了她有足够的知识去策划模仿杀人,也解释了她嫁给阿克苏的动机,但亨利,这里还有一个核心的空白。”
“她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血食怪,而不是狼人、女巫,或者其他什么传说中的怪物? 这专注从何而来?仅仅因为她哥哥研究神秘学,范围也太广了。”
亨利静静听完,摸了摸下巴:“疑问很有力,塞缪尔,答案或许就藏在她那近乎销声匿迹的两年里。”
“帕扎尔勒提到,她对官方的结论‘提出了强烈质疑’,并坚称兄长是‘被某种东西带走了’,这不是普通的悲痛否认,这是基于某种认知的确信指控,她凭什么确信?”
塞缪尔脑中灵光一闪:“阿拉姆·埃迪尔内……他给萨菲亚留下了线索?”
“萨菲亚在之后沉寂的两年里,没有离开,反而留在了这里,她不是在沉沦,是在调查!并且用那两年时间确认了‘带走’她哥哥的,就是血食怪!”
亨利的嘴角勾起一丝冷意,他转向一旁的帕扎尔勒:“帕扎尔勒,弄清楚1907年秋天,阿拉姆·埃迪尔内死亡的那场火灾。”
“是,先生。”帕扎尔勒毫不犹豫地躬身,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亨利忽然抬手叫住了他。
帕扎尔勒停步回身。
亨利没有立刻说话,他微微侧头,一丝奇异的微光在他眼底掠过。
“亨利?”塞缪尔注意到了他神色的微妙变化。
亨利缓缓地偏过头,看向塞缪尔,嘴角咧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猎物踏入陷阱的冰冷兴味。
“帕扎尔勒,”亨利挥了挥手,“调查继续,但现在,有件更直接的事。”
“萨菲亚夫人,刚刚离开了怀表的感应范围。”
塞缪尔一怔,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那枚作为监视器的怀表,其感应范围必然覆盖整个宅邸,而在这个时间,一位正在待婚期的未亡人却离开了家。
亨利眼中的红光更甚。
“既然她收到了信,也给出了回应……那么,塞缪尔,我们也不必再在这里猜谜了。”
“准备一下,我们直接去拜访一下这位刚刚丧夫的阿克苏夫人,有些问题,面对面问,或许更快。”
……
别墅内的温暖灯光透过拱窗,在花园的薄雪上投出几块昏黄的光斑。
多萝西女士轻轻拍着手,声音清冷而坚持:“好了,孩子们,今晚的‘极地考察’结束了,该是热水澡和温暖被窝召唤你们的时候了。”
“可是多萝西女士——”小威廉指着远处灌木上一只被雪覆盖、形似小动物的雪团,试图争辩。
“没有可是。”多萝西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却忽然顿住。
主屋大门打开,塞缪尔推着亨利的轮椅再次出现,显然又要外出。
多萝西女士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弗拉德先生?莱恩先生?这么晚了,你们又要出去?”
“一点琐事,多萝西,很快回来。”亨利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安抚意味,“不必等我们,照看好孩子们。”
塞缪尔只是朝她的方向微微颔首,便推着轮椅,身影很快消失。
多萝西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唇线抿紧,城里那些愈演愈烈的传言在她严谨的思维里难以拼合成合理的图案,只留下隐隐的不安。
“多萝西女士?”安娜贝尔小心翼翼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
“哦,抱歉,亲爱的,我们这就进去。”多萝西回过神,赶紧拢了拢披肩,将最后那个磨蹭的小家伙轻轻推进明亮的门内。
但就在她自己也准备转身进屋,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很疑惑,是吗?”
一个疑问,却带着确凿无疑的肯定语气,从侧旁的花影深处传来。
多萝西瞬间绷紧了身体,倏然转身。
只见蔷薇丛旁,不知何时立着一位身着黑裙的窈窕女士。
夜色模糊了她的面容,裙摆仿佛融入了周围的阴影。
“你是谁?”多萝西的声音压得很低,警惕地向前半步,将门内的光亮挡在身后。
黑裙女士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应该很好奇,那两位总在深夜消失的绅士,究竟在瞒着你做什么?”
多萝西抿了抿唇,她当然好奇,但多年的阅历告诉她,不要轻易接陌生人的话,“这不关你的事,女士,请立刻离开,否则我要叫人了。”
她的语气试图维持严厉,但手指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叫人?”黑裙女士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诱惑般的韵律,“叫谁来呢?楼上那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她向前踏出半步,恰好让一点微光掠过她形状优美的下颌。
“别紧张,亲爱的教师小姐,我只是觉得,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不太好受。”
“尤其是,当你负责照看的珍宝,生活在一栋藏着秘密的房子里,而秘密,就像雪下的荆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刺伤毫无防备的人。”
多萝西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想厉声反驳,想质问对方到底知道什么,但那双隐在暗影中的眸子,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她钉在原地,喉咙发紧。
“或许,”黑裙女士轻轻歪了歪头,语气里充满了令人难以抗拒的暗示,“我可以让你……亲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