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夜风像刀子,切割着覆盖城市的薄雪,也切割着萨菲亚脸上最后一丝仪式性的哀戚。
她离开宅邸时,没有惊动任何人,黑色的大衣和头巾将她彻底融入夜色,她没有乘坐任何车辆,只是步行,踏过渐渐融化的脏雪,朝着贝伊奥卢区的方向。
最终,她停在了一处仓库前。
正是之前塞拉赫丁遇害的那个仓库,只不过她绕开了警方依旧留有痕迹的主仓,熟门熟路地拐进侧面一个更小的隔间仓房。
门虚掩着,她闪身进入,内部没有窗户,绝对的黑暗。
反手关上门,她没有立刻动作,似乎在适应黑暗,也似乎在确认什么。
“说真的,夫人,”一个略显紧绷的男声从黑暗深处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赞同,“我仍然不认为这是个会面的好地方,晦气,而且……太显眼了。”
萨菲亚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在门边的墙壁上摸索了一下。
“咔哒”一声,一盏挂在屋顶横梁上的灯泡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圈驱散了室内的黑暗,也照出了早已等候在此的说话者的脸——
正是财政厅的穆斯塔法先生,他脸上那副圆滑的神态丝毫未变,只是此刻,那精明里混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灯光也映出了他身旁的另一个人。
那是个高瘦的白人男性,约莫五十岁,穿着款式保守的深色大衣,面容在灯光阴影下半明半暗,气质冷硬。
萨菲亚的目光在那陌生人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穆斯塔法:
“显眼?穆斯塔法先生,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警察已经彻底搜查过这里,短期内不会再来。”
“在这里谈论事情,反而不会引起额外的注意,毕竟,死人是不会告密的,无论是仓库里的,还是即将死在战场上的。”
她目光转向那位陌生人:“至于这里是否晦气,取决于我们谈的是什么,所以,这位先生是?”
穆斯塔法立刻侧身,脸上堆起有些勉强的笑容:“这位是汉斯·施特劳斯先生,德意志帝国驻君士坦丁堡的特别经济顾问,同时也是外交部的高级联络官。”
汉斯·施特劳斯微微颔首,随即用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语气开口:“阿克苏夫人,在这个悲痛的时刻打扰,实属不得已,请接受我个人以及帝国的诚挚慰问。”
萨菲亚没有回应他的礼节,单刀直入:“我不喜欢绕圈子,你们,或者说你们背后的势力,对我丈夫,现在是我的财务状况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
“为什么?仅仅因为塞拉赫丁留下的账本里,有几个让你们睡不着觉的数字?”
穆斯塔法的笑容僵了一下,德国人却神色不变,阴影中的蓝眼睛冷静地审视着萨菲亚。
“夫人,请理解,”穆斯塔法搓了搓手,“塞拉赫丁阁下的突然离世,留下了一个相当复杂的金融网络,许多投资,尤其是那些涉及跨境担保、矿业期权和军需品预付款的项目,如今都处于非常微妙的状态,财政部有责任确保……”
“确保这些资产不会在混乱中流失,或者落入不恰当的人手中?”萨菲亚打断他,语气转冷,“直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汉斯·施特劳斯这时上前半步,声音平稳却带着十足的压力:“阿克苏夫人,让我们抛开那些官僚措辞,当前的局势,您很清楚。”
“保加利亚的军队已经在恰塔尔贾门外,沙皇的胃口很大,而苏丹的军队……恕我直言,并不足以让人安心。”
他顿了顿,让“战争”这个词在冰冷的空气中沉淀。
“一旦战火真正烧进这座城市,一切都会洗牌,权力、财富、甚至生命,都将重新分配。”
“德国在奥斯曼有巨大的投资和战略利益,我们需要确保,在可能到来的动荡中保持稳定,或者说,保持正确的导向。”
他的目光锁死萨菲亚:“通过塞拉赫丁阁下生前的人脉和渠道,在巴尔干、安纳托利亚乃至黑海沿岸的贸易和金融网络中,都有着独特的联系,这些联系,在现在这个时刻,具有无可估量的价值。”
萨菲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所以,德国希望我,一个刚刚丧夫的女子,利用我亡夫留下的这些联系,为你们的帝国利益服务?在可能到来的战乱中,为你们充当保险丝?”
“是合作,夫人。”德国人纠正道,“德国可以帮助您理顺塞拉赫丁阁下留下的所有复杂关系,避免某些不怀好意的势力趁火打劫。”
“我们可以提供保护,确保您和您女儿的利益,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
“而我要做的,”萨菲亚缓缓接口:“就是利用阿克苏家残余的影响力,为德国的资本和物资流动铺路?”
德国人没有否认,只是微微颔首:“互利互惠,夫人,这是强者在乱世中的生存之道。”
萨菲亚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最后,她忽然轻微地勾了一下嘴角。
“说得真动听,先生们,合作、保护、生存……”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那圈光晕的边缘,“但在我听来,这更像是趁人之危的勒索,披上了一层文明的外衣。”
穆斯塔法的脸色变了变,汉斯·施特劳斯的眉头蹙了一下:“夫人,这是现实。”
“现实?”萨菲亚轻笑一声,“现实是,我丈夫死了;现实是,阿克苏家在此地根基浅薄;现实是,你们看中的,是一个因为失去主人而更显灵活的财富网络,以及一个可能更容易掌控的寡妇。”
她的目光扫过两个男人脸上难以掩饰的惊愕与凝重。
“我理解你们的担忧,帝国的利益,内阁的稳定,还有你们各自口袋里的银币和马克。”
“但我现在关心的,只有我女儿明天的早餐是否合口,还有那些在我丈夫灵前假惺惺哭泣的人,心里在盘算着分走多少遗产。”
她的语气陡然转冷:“阿克苏家的生意,自然会有人打理,至于它未来驶向哪个港口,不劳二位深夜在此费心,如果这就是全部的慰问,那么谈话可以结束了。”
汉斯·施特劳斯脸上那一丝礼节性彻底褪去,蓝眼睛像结冰的北海。
“阿克苏夫人,我想您可能低估了帝国维护利益的决心,也高估了一个寡妇在战争车轮前的分量。”
“这不是请求,是忠告,混乱中,很多意外都可能发生,尤其是对一个带着年幼孩子、孤立无援的女人来说。”
穆斯塔法想打圆场:“施特劳斯先生,夫人她只是悲伤过度……夫人,您再考虑考虑。”
萨菲亚静静地听着,脸上浮现出一丝奇异的微笑,她没看穆斯塔法,只是盯着德国人。
“说完了?”她轻声问。
德国人下颌线绷紧,显然,萨菲亚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女人,“希望您不会为今晚的决定后悔,夫人。”
他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这个充满晦气的地方。
穆斯塔法如蒙大赦,也赶紧跟着转身,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但就在两人转身,背对萨菲亚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撕裂了仓库的死寂。
汉斯·施特劳斯身体猛地一震,前进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低头看向自己胸前迅速晕开的深色痕迹。
他张了张嘴,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最后向前扑倒,沉重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穆斯塔法被这近在咫尺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他猛地僵住,脖子像生了锈一样看向萨菲亚。
萨菲亚还站在那里,但手中已多了一把小巧的、枪管还冒着青烟的女士手枪。
她的手臂稳稳地举着,枪口正对着穆斯塔法。
灯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石膏,唯有眼睛亮得惊人。
“你……你疯了!”穆斯塔法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指着地上的德国人,“你杀了他!你知不知道这会引来什么?!这是战争行为!”
萨菲亚的枪口纹丝不动,甚至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欣赏他的惊恐。
“穆斯塔法先生,你刚才没听他说吗?‘混乱中,很多意外都可能发生’。”
“现在,”她枪口指了指地上德国人的尸体,“这就是一场‘意外’。”
“意外?!”穆斯塔法几乎是尖叫,“这里是凶案现场!旁边就是警察画过白线的仓库!”
“你在这里枪杀一个德国外交官,你管这叫意外?!警察、宪兵、领事馆……他们会把这里翻个底朝天!”
“那就让他们翻。”萨菲亚向前走了一步,穆斯塔法吓得连连后退,背脊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最近城里流言四起,关于夜晚出没的吸血怪物,记得吗?”
萨菲亚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一个不幸的德国顾问,深夜误入曾被吸血鬼杀害的银行家殒命之地……多么富有戏剧性的巧合。”
穆斯塔法的眼睛瞪大了,他瞬间明白了萨菲亚的意图:“你……你想把这事推到那个子虚乌有的吸血鬼身上?!你当德国人和警察都是傻子吗?!圣洛夫基金会那些机构的眼睛毒得很!这种拙劣的模仿根本骗不过他们!”
“骗过?”萨菲亚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枪口微微晃动了一下,惊得穆斯塔法又是一抖。
“我为什么要骗过他们?”
她微微倾身,“我只需要提醒他们一下……提醒那些真正有能力分辨真假的人,让他们把目光,再一次,牢牢地钉在‘血食怪’这三个字上。”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德国人的尸体。
“就像我那位可怜的、刚死不久的丈夫塞拉赫丁一样……”
她顿了顿,看着穆斯塔法眼中升起的惊疑与恐惧:
“他就死在这个仓库里,被吸干了血,脖子上留着可爱的牙印。”
“——猜猜看,他,又是死在谁的手里?”
穆斯塔法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就在这时,一个与仓库内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声音,从萨菲亚夫人正背对着的那扇门扉传来:
“…看样子,萨菲亚夫人并不是因为你的那只信使而行动的。”
紧接着,是另一个更加低沉且略带遗憾的回应:“那着实令人伤心,精心准备的问候,似乎并未成为对象行动的主要考量。”
“不过至少,最终的目的似乎以一种更直接的方式达成了。
萨菲亚持枪的手腕微微一滞,然后缓缓地转过身。
仓库那扇唯一通往外界冰冷夜色的大门处,不知何时已被两道人影占据,仿佛已等候多时。
塞缪尔站在侧前方,脸上的神情带着戒备与审视的复杂。
而在他身后半步,亨利·弗拉德端坐在轮椅上,暗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如同两簇幽燃的炭火。
一只通体漆黑的蝙蝠,安静地栖息在他的肩头,小小的头颅转动着,用那双同样猩红的眼睛,盯着仓库内持枪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