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推着那辆空轮椅,独自穿过庭院。
别墅静得可怕,窗户大多黑着,只有门厅和二楼走廊还亮着几盏灯,多萝西女士房间的窗户紧闭,窗帘拉得很严实,不透一丝光,孩子们那边更是寂静,似是睡熟了。
他没有去打扰,只是沉默的将轮椅推进书房,将其停放在书桌前它惯常摆放的位置。
随后,他看了一眼那扇巨大的拱窗,沉思片刻,走了过去将其推开一条缝隙。
亨利或许不会光明正大地从正门回来。
做完这些,他退后几步,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坐下。
鼻腔里似乎还萦绕着血腥气味,他闭上眼,试图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驱逐,但精神一时无法真正松弛。
……
时间在寂静中粘稠地流淌,壁炉里一块木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就在塞缪尔几乎要被这种等待拖入某种麻木时——
——嗒。
他立刻睁开眼,循声望去。
亨利已经站在了房间里,就在那扇开着的窗前。
肩头和领口还沾着几片未来得及融化的细小雪花,但发丝却未被高空的风吹乱分毫。
塞缪尔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怎么样?”
亨利迈步走向那架孤零零的轮椅,“阿克苏宅邸失火了。”
塞缪尔眉头一挑:“失火?”
“我赶到时,火势已经很大。”
亨利的目光落在壁炉跳动的火焰上,仿佛在透过那温暖的光影看着另一场更猛烈的燃烧,“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周围的邻居被惊动,提着水桶试图扑救,但恐怕……于事无补。”
“那里面的人……”
“没有生命迹象。”亨利打断了他的询问,“至少在我感知的范围内,那栋房子里,已经没有活物了。”
塞缪尔的大脑飞速运转,萨菲亚刚死在仓库,她的宅邸就紧接着失火?这可不像是巧合。
“工匠……”他联想到,抬眼看向亨利。
这是目前唯一还能串联起来的、未被解答的疑点。
亨利微微颔首,证实了他的猜想,“一个细心的园丁,总是在最合适的时机修剪多余的枝叶。”
突然,一声轻微的叩门声。
几乎是同时,帕扎尔勒的身影静默地出现在门内,塞缪尔甚至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先生,”帕扎尔勒微微躬身,目光在亨利和塞缪尔之间短暂停留。
亨利从对炉火的沉思中抬起眼:“说。”
“是关于多萝西女士的行程,”帕扎尔勒开口,“如果她决意返回布达佩斯,并且选择铁路作为主要交通方式,那么先生您可能需要了解一些潜在的复杂情况。”
亨利微微挑眉,携带两个孩子和行李,穿越巴尔干冬季的道路,铁路确实是相对可控的选择,“继续说。”
帕扎尔勒语调平稳地铺陈开一条地理与政治的荆棘之路:“从伊斯坦布尔出发,前往布达佩斯的铁路线,在当前局势下,几乎必然需要穿行奥斯曼帝国西北边境、保加利亚王国、塞尔维亚王国,最后进入奥匈帝国境内。”
“而目前,保加利亚军队已推至恰塔尔贾防线,塞尔维亚与奥斯曼及保加利亚的关系亦高度紧张,铁路运输即便未完全中断,也必定充满不可预知的延误、检查与风险。”
“而更具体的一个潜在障碍点,在于塞尔维亚边境的尼卡检查站,那里目前由军方严格把守,对过往人员,尤其是来自奥斯曼帝国方向的,盘查会异常严格,而那里,恰好是鲍里斯先生的活动范围。”
“鲍里斯?”亨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的长河中费力打捞,“谁?”
帕扎尔勒似乎对主人的这个反应并不意外:“先生,鲍里斯是您的一位……年轻的同类。”
“血食怪?”塞缪尔立刻明白了同类的含义。
帕扎尔勒微微颔首,证实了塞缪尔的猜测。
亨利皱起眉,努力回忆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印象,我和他有过冲突吗?或者,他对我有什么明显的敌意?”
这才是重点,在长生种之间,漫长的生命往往意味着盘根错节的恩怨,一次不经意的会面可能埋下百年后的祸根。
帕扎尔勒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回答:“据我有限的了解和记忆,没有。”
“那太好了。”亨利几乎是立刻说道,转向塞缪尔:“塞缪尔,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塞缪尔心里咯噔一下,已经隐约猜到。
“明天一早,如果多萝西女士坚持启程,你就以‘路上不太平,需要人护送’的名义,跟着他们一起去布达佩斯。”
塞缪尔下意识反驳:“但是这边的事情……”
他指的是工匠之死的悬案,阿克苏宅邸蹊跷的大火,这一切还未结束呢。
“——交给我就行。”亨利打断了他,语气笃定,“这里的残局,我来收拾,你需要关注的,是另一条战线。”
炉火在他眼中跳动:“你们的路线既然不可避免地要经过尼卡检查站,那么到时候,你或许可以尝试和那位鲍里斯沟通一下,报上我的名字,说明情况,请求他……嗯,‘通融通融’。”
塞缪尔听明白了,这所谓的“护送”,既是保护,也可能是一次试探,一次与另一位血食怪——尤其是身处战乱、立场不明的血食怪的潜在接触。
“我明白了。”他最终点了点头。
亨利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帕扎尔勒,
“帕扎尔勒,为塞缪尔准备必要的文件和路费,天亮前备妥。”
“是,先生。”帕扎尔勒躬身,无声地退出了书房,去执行他的任务。
塞缪尔也站了起来,准备回房简单收拾一下。
书房门轻轻关上。
亨利独自坐在轮椅上,炉火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
他缓缓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沉思。
几秒钟后,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炉火的噼啪声吞没:
“鲍里斯……”
—————————————
清晨的天光透过餐厅高窗,给橡木长桌镀上一层冰冷的灰白。
塞缪尔一夜无眠,但踏入餐厅时,他知道没睡的人应该不止自己。
多萝西女士已经坐在她的位置上,背脊挺直,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红茶,氤氲的热气早已散尽。
安娜贝尔和小威廉坐在对面,面前是没怎么动的煎蛋和面包。
两个孩子你看我,我看你,眼睛里盛满了不安和想问又不敢问的急切,安娜贝尔甚至没抱着她的小熊,显然他们已经知道了多萝西女士的打算。
塞缪尔拉开椅子坐下时,两个孩子的目光立刻聚焦过来,嘴唇动了动。
“吃你们的早餐。”多萝西女士的声音响起,瞬间冻结了所有试探。
两个孩子迅速低下头,乖乖拿起刀叉,但咀嚼的动作心不在焉。
帕扎尔勒无声地出现,为塞缪尔摆上餐点,又为多萝西女士换上一杯新的热茶。
亨利没有出现,他的座位空着。
餐厅里只剩下刀叉偶尔碰触瓷盘的轻响,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塞缪尔没什么胃口,顺手拿起帕扎尔勒放在餐边柜上的晨报,展开。
油墨味扑鼻而来,头版标题触目惊心:
「豪宅夜陷火海,银行家遗孀下落不明,幼女罹难!」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正文:
“……昨夜凌晨,已故银行家塞拉赫丁·阿克苏宅邸发生严重火灾,火势迅猛……消防队抵达时主体建筑已陷入火海……现场发现至少四具尸体,经初步辨认,为三名仆役及一名不到两岁的女童,疑为阿克苏夫妇的幼女……警方及消防人员在废墟中持续搜寻,暂未发现女主人萨菲亚·阿克苏夫人踪迹……火灾原因正在调查中,不排除人为纵火可能……”
塞缪尔的指尖收紧,旋即又松开,他将报纸对折,再对折,让那骇人的标题和叙述消失在纸张内侧,然后随手放在自己手边,远离多萝西女士和孩子们的视线。
多萝西女士似乎并未留意这个小插曲,或者说,她全部的心神都用来维持表面上的镇定,以及压制两个孩子随时可能爆发的疑问……
就在这顿煎熬的早餐接近尾声,餐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亨利操控着轮椅滑了进来,那份惯常的温和神情已经回到了脸上,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他停在自己的空位旁,目光平静地扫过餐桌旁沉默的四人。
“早上好。”
“早上好,弗拉德先生。”多萝西女士几乎是立刻回应,她放下了根本没喝几口的茶。
安娜贝尔和小威廉也小声地跟着问好。
“看来,大家都用好早餐了。”亨利看了一眼孩子们盘中剩余的食物,目光转向多萝西,“还是要走吗?”
多萝西女士深吸了一口气,迎向亨利的目光:“是的,弗拉德先生,我认为这是对孩子们最负责任的选择,感谢您这段时间的款待。”
亨利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掠过,但最终化为一抹无奈。
他不再劝说,只是朝侍立在一旁的帕扎尔勒点了点头。
帕扎尔勒无声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的信封,双手递给多萝西女士。
“女士,如您所愿,返回布达佩斯,不过,今天离开伊斯坦布尔的所有车次均已售罄,这是我能为您和孩子们安排到的最早行程。”
“谢谢。”多萝西接过信封,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硬质的纸片,她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车票。
是四张。
她愣了一下,目光迅速扫过车票,又抬眼看向亨利,带着不解。
亨利适时地开口:“塞缪尔会护送你们,直到布达佩斯,路上不太平,多萝西,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我不放心。”
多萝西女士立刻看向塞缪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拒绝。
“请不要拒绝,”亨利提前截住了她的话头,语气放缓了些,“这不仅仅是为了你们的安全,将安娜贝尔和小威廉完好无损地交还到他们父亲手中,是我作为临时监护人的责任。”
“只有确认你们安全抵达,塞缪尔才会返回,这能让我……也让他们在布达佩斯的父亲,真正放心。”
多萝西女士的嘴唇抿紧了,她看了一眼塞缪尔,后者对她微微颔首。
漫长的几秒钟后,她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塌了一线。
“……我明白了。”她最终说道,声音低了下去,不再看亨利,“谢谢您的安排,弗拉德先生,也麻烦您了,莱恩先生。”
“应该的。”塞缪尔简单回应。
多萝西女士不再多言,拉起安娜贝尔和小威廉,“孩子们,上楼去,我们该收拾行李了。”
两个孩子乖乖起身,跟着她离开了餐厅。
塞缪尔走到桌边,从多萝西女士刚才的位置拿起那四张车票。
帕扎尔勒在一旁低声补充:“实际情况是,票很难搞,只勉强弄到三张,够多萝西女士和孩子们,另一张,是我额外想办法,从一位旅客那里‘协商’来的。”
塞缪尔点点头,仔细看向手中的车票。
米黄色的票面,质感厚实,右侧票根清晰地印着起讫站:伊斯坦布尔——维也纳。
左侧则是一个线条柔和的老式蒸汽火车头图案,喷吐着浓烟。
图案下方,是发车日期:11月30日,也就是明天。
还有就是运输公司的名称:维也纳-潘诺尼亚运输公司,以及这趟列车的名字——
多瑙黎明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