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塞缪尔推开门,手里拎着两个用报纸潦草包裹的饭盒。
油炸食品的油腻香气暂时冲淡了房间里的异味。
斯科特正背对着门,坐在那张木桌旁,手里摆弄着几个重新拆解又拼凑起来的金属零件。
他听到动静,头也没回,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精神看起来好点了。”塞缪尔将饭盒放在他手边,目光扫过斯科特。
两天前那场神游留下的惨烈痕迹已经褪去大半,虽然他脸色依旧苍白憔悴。
“死不了。”斯科特简短地回应,放下手里的零件,拿起饭盒,动作略显僵硬地扯开报纸。
“至少耳鸣基本停了,就是偶尔……会觉得后脑勺发凉,像有东西在后面看着。”
塞缪尔没接这个危险的话题,自己在床边坐下,“外面没什么新消息。俱乐部老板的死,报纸上只提了一句‘私人俱乐部发生意外’,连名字都没登全。”
“看来俱乐部的会员们,乃至那位警察局长先生,把消息捂得很严实。”
“意料之中。”斯科特咀嚼着,声音含糊,“那种地方,体面比人命值钱,死个把老板,换一个更听话的上来,对他们来说可能还是好事。”
塞缪尔点点头,这也是他的判断。
斯科特忽然开口:“不过,我这倒是有个线索。”
塞缪尔抬眼看向他:“你又没出去,哪来的线索?”
斯科特自从那天神游归来,几乎没离开过这张床和那堆仪器,虚弱和精神需要时间恢复。
斯科特没直接回答,他端起饭盒慢悠悠地站起身,朝房间角落那扇通往狭小盥洗室的木门走去。
塞缪尔的目光跟随着他。
“早上你出去的时候,我注意到旅馆附近有个小影子,鬼鬼祟祟的,在我们窗户下面转悠了好几圈,所以我下去请他上来了。”
说着,斯科特拧开了盥洗室的木门。
一股浓烈的人类排泄物气味的浊气涌了出来。
塞缪尔站起身。
斯科特侧身进去,里面传来拖动重物的摩擦声。
几秒钟后,斯科特单手抓着一把旧木椅的椅背,像拖一袋土豆一样,将椅子——连同上面绑着的人从狭窄的盥洗室里拖了出来。
吱嘎——
椅子腿刮擦着老旧的地板,发出刺耳的噪音。
塞缪尔的目光落在椅子上那个人身上。
一个瘦小的身影,被用粗糙的麻绳捆在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团看不出原色的破布。
头发油腻打绺,棕黑色的卷发下,一张因为惊恐而涨红的混血面孔正对着塞缪尔。
格子衬衫,左手手背一道浅疤。
塞缪尔认出来了。
是他们初到圣地亚哥那天,在集市上偷他钱包的那个小扒手。
好像是叫胡安这个名字。
“你问过他什么了吗?” 塞缪尔问斯科特。
斯科特从饭盒里抬起眼,看着塞缪尔,一字一句地强调道:“我,不会,西班牙,语。”
塞缪尔被噎了一下,他下意识把斯科特当成了万事通,自己习惯了正常交流,总是忘记语言障碍这种东西。
斯科特用叉子戳了戳饭盒里的食物,语气带着点玩味:“不过,这倒也是个不错的机会,你这两天不是一直只对着窗台上的蜘蛛和偶尔路过的野猫练习催眠吗?”
他下巴朝被绑着的胡安扬了扬:“喏,现成的、能说话、能反馈的高级练习模型。”
有道理。塞缪尔走到桌边,从外套内取出了那枚银色的梅斯梅尔怀表。
转身走向被绑在椅子上的胡安,另一只手将他嘴里那团破布扯了出来。
“——呼、呼!” 胡安猛地吸了几大口污浊的空气,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但他眼角瞥见塞缪尔手中那枚泛着幽光的银色怀表,脸色唰一下变得更白。
“不!别!先生!老爷!真没必要!真的!”
他语无伦次,西班牙语像爆豆子一样蹦出来。
“我什么都愿意说!我保证!我是专门来找你们的!是来请你们的!不是来偷东西的!”
怀表悬停在半空,塞缪尔微微眯起眼,审视着胡安惊恐万状的脸。
“专门来找我们?谁让你来的?你们的老板?”
胡安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拼命点头,带动椅子腿在地板上咯咯作响。
“对对对!是拉蒙先生!他说想见见你们,有笔生意想谈谈!他让我来请,一定要礼貌地请到!”
“拉蒙?”塞缪尔重复这个名字,正是马蒂亚斯口中的“卡瓦列罗斯”老板。“他想谈什么生意?”
“我、我不知道具体!”胡安咽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着那枚在塞缪尔指间微微晃动的怀表。
“老板只说……你们有特殊的手艺,能让人说实话,他需要这个手艺,去问一个人。”
塞缪尔和斯科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问谁?”
“一个……疯子。”胡安的声音压低了些。
“在圣母慈心疗养院,老板和那里的人有交情,能安排人进去。但那个疯子谁也问不出话,只会乱叫……”
“疯子?拉蒙老板想从一个疯子那里知道什么?”
“一个地点!”胡安急忙道,“具体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老板没跟我说,那个疯子本来是唯一知道的人,现在却成了这样……”
“所以当他听说你们能让马蒂亚斯他们乖乖听话,问什么说什么的时候,他就……”
塞缪尔微微侧头,用英语快速对斯科特低语:“有一个精神失常者,这个小扒手的头,那个叫拉蒙的认为我们能问出点东西。”
斯科特眼神里闪过一丝面对疑难病例时的本能兴趣:“一个疯子?那要看疯到什么程度,以及……报酬是否值得我浪费脑细胞。”
塞缪尔转回西班牙语,对胡安道:“所以,拉蒙先生凭什么认为我们会帮这个忙?”
“老板说,只要问出他想要的,报酬好说!”
胡安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补充,试图增加说服力,“两位刚来圣地亚哥,俱乐部就遇到那种不愉快的事,老板说了,他在本地还有些人脉,两位如果需要暂时的清净,或者打听点别的消息,他或许能帮上忙。”
“具体的可以去‘红鹦鹉’细谈,那是老板……呃,有份生意的地方,很安全。”
“红鹦鹉?”
“脱、脱衣舞店,在码头后面。”胡安声音低了下去,似乎也觉得这谈判地点有些上不得台面,“但里面有安静的包厢,绝对安全!”
塞缪尔沉吟了片刻,他们确实需要额外的本地情报,拉蒙的便利或许有用,但将自身置于对方掌控的地盘,风险太高。
他忽然向前一步,在胡安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咔嗒”一声弹开了怀表的银色表盖。
纯净的珐琅表盘和黑色的罗马数字在昏黄的灯光下,对上胡安的视线。
“看着它,胡安。”
胡安想要抗拒,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规律摆动的银色光芒吸引……
塞缪尔重复问了几句简单的问题——拉蒙的全名、脱衣舞店的位置、疗养院的名字……
胡安的回答与之前无异,在催眠状态下,他几乎无法编造复杂的谎言。
确认完毕,塞缪尔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胡安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茫然。
塞缪尔将怀表收回口袋,“合作可以谈。不过,见面地点得换换。”
“下午两点,警察局对面的那家餐馆。告诉拉蒙先生,他一个人来。”
胡安明显愣了一下,“……警察局门口?先生,这……”
“就这么转告。”
胡安咽了口唾沫,点头如捣蒜,被解开绳子后,几乎是连滚爬出房间。
塞缪尔关上门,转身用英语对斯科特简要复述了刚才的对话。
“警察局门口的餐馆?”斯科特慢悠悠地重复,“你还真会挑地方,怎么,打算在执法者的眼皮子底下,跟本地的黑帮头子共进午餐,顺便讨论怎么撬开一个疯子的脑袋?这画面……颇有超现实主义的讽刺意味。”
塞缪尔走到窗边,撩起一角窗帘,目光扫过楼下街道。
“那家餐馆离警察局不到五十米,那个时间,里面应该会坐着两三个穿着制服吃饭的警察。刀叉碰撞的声音,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下午两点,对方接到消息,准备时间有限,来不及布置太复杂的场面,正因如此,只要我们不先翻脸,那里就不会变成‘最后的晚餐’。”
“听起来你对怎么跟地头蛇打交道很有心得?”斯科特颇饶有兴致。
塞缪尔放下窗帘,不做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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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里弥漫着炸肉排的气味,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条纹,落在铺着廉价塑料桌布的桌面上。
如塞缪尔所料,靠墙的位置,坐着两位身穿制服的警察,正埋头对付盘中的豆子饭,偶尔低声交谈,对餐厅里其他客人并无兴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斯科特有些焦躁地用叉子敲着水杯,发出轻微的叮声,被塞缪尔用眼神制止。
就在斯科特几乎要开始质疑这个“守株待兔”的计划时,一个身影径直朝他们这桌走来。
来人是个深色皮肤的中年男人,穿着合身但不算昂贵的灰色夹克,里面是熨烫平整的浅色衬衫。
他相貌寻常,走在街上绝不会引人注目,唯有一张脸刮得异常干净,甚至泛着青色的光泽。
他自然地拉开塞缪尔对面的空椅,坐了下来。
“拉蒙·苏亚雷斯,两位就是马蒂亚斯提到的专业人士?幸会。”
“塞缪尔。”塞缪尔对他微微颔首,示意身旁,“这位是斯科特博士。”
拉蒙对斯科特点头致意,目光在斯科特沾着油污的袖口和乱发上稍作停留:“博士?失敬。”
他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看一眼侍者递上的菜单,直接切入正题,“开门见山吧,塞缪尔先生,我有个小麻烦,听说你们有办法解决。”
“胡安提过,一个‘说不清楚话’的人。”
“埃内斯托,一个博学的人,但现在……”拉蒙轻轻摇头,做了个“一塌糊涂”的手势。
“我有些生意上的问题,只有他可能知道答案,可惜,沟通成了问题。”
塞缪尔语气平淡:“精神疾病种类很多,成因复杂,我们无法保证治愈。”
拉蒙立刻接道:“噢,我需要的不是治愈,塞缪尔先生,我只需要他回忆起一点东西,或者一个地点。”
“你们能让马蒂亚斯那样的小混混开口,我想他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塞缪尔不置可否:“即使成功,回忆也可能是破碎、混乱的,未必是你想要的答案。”
拉蒙露出理解的微笑:“当然,我明白,你们只需要尝试,并给我一个诚实的评估,无论结果,报酬都不会让两位失望。”
话锋在此地微妙地一转。
“我听说,两位刚来圣地亚哥,似乎就在打听些什么?洛斯阿尔托斯俱乐部?”
拉蒙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真巧,没多久,本哈明先生就出了那样的‘意外’。”
他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塞缪尔不必紧张——尽管塞缪尔脸上并无紧张之色。
“放松,我和本哈明先生只是泛泛之交。但正因如此,我听到了一些风声,比如警方,尤其是莫雷诺警长。”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被推开,两个穿着不起眼工装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们扫了一眼店内,便自然地走向另一张靠后的空桌坐下,招手向侍者点餐,仿佛只是来此吃饭的工人。
塞缪尔的视线从拉蒙脸上,缓缓移向那两人的背影。
“我以为我们说好了,你一个人来,拉蒙先生。”
拉蒙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坦然地对上塞缪尔的目光。
“请理解,塞缪尔先生,在警察局门口见面是个绝妙的主意,但也让我……有点缺乏安全感。他们只是确保谈话能顺利结束,仅此而已。”
塞缪尔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就此多说什么,斯科特也收起了那点漫不经心,眼角余光留意着那桌的动静。
“继续吧。”
拉蒙颔首:“如果你们帮我这个小忙,我可以保证,在圣地亚哥,只要你们不主动去招惹穿制服的人,就不会有穿制服的人来找你们麻烦。”
塞缪尔静静听完:“这只是让我们不被打扰,拉蒙先生,是‘不做什么’,而不是‘得到什么’。”
拉蒙笑道:“当然,所以第二,我知道你们在找一个朋友。”
塞缪尔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会面以来第一次明显的身体语言。
拉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我的人没见过这个人,但你在维乌马街那个杂货铺那儿,似乎打听到了一点别的,嗯?一个‘心理医生’?”
塞缪尔眼神一凝,拉蒙的情报网比他预想的更敏锐,连杂货铺的接触都已知晓。
“在圣地亚哥,一个圈子里的‘心理医生’,可比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外国小个子,好找得多。”
拉蒙摊了摊手,“如果你们帮我解决了埃内斯托这个小麻烦,我或许能有更多资源,去打听一下这位神秘的医生。毕竟,找人,也是我的‘生意’范围。”
塞缪尔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头,对身旁的斯科特快速说了几句。
斯科特斜睨了一眼对面的拉蒙,用同样低的声音回答:
“听起来像个标准的空头支票,不过,他提到了杂货铺,看来我们的动向,没瞒过这里的土皇帝。”
“所以,你的建议是?”
斯科特扯了扯嘴角,“我只是个搞研究的。不过,如果真要合作,最好别给他太多时间,让他有时间布置更多惊喜。”
塞缪尔点了下头,这正是他的想法,他转回西班牙语,看向拉蒙:
“可以,我们帮你解决那个脑子有毛病的问题。”
拉蒙脸上露出微笑:“很好,那么,我这边需要一点时间安排,疗养院那边毕竟不是我的后花园,需要时间打点……”
塞缪尔站起身:“不,我们现在就去。”
拉蒙明显愣了一下:“现在?”
“对,现在。”塞缪尔拿起靠在桌边的乌木手杖。
拉蒙的目光在塞缪尔和依旧坐在椅子上、似乎对眼前的局势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斯科特之间转了一圈。他大概没遇到过这么干脆、甚至有些急迫的“专业人士”。
通常,这种涉及灰色地带的咨询,双方都会需要时间准备以及布置后手,塞缪尔这种立刻出发的打法,打乱了他的节奏。
“有意思,那就现在。”拉蒙脸上的惊讶迅速褪去,也站了起来。
三人结账离开。
那两名后来的“工人”依旧坐在原位,慢条斯理地吃着盘中的食物,对拉蒙的离去毫无反应。
角落里的两名警察终于吃完了他们的盘中餐,其中一人打了个饱嗝,另一人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自始至终,他们的目光没有在这三个先后离开的男人身上停留超过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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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碎石路,停在了一栋外墙刷成苍白米黄色的三层建筑前。
“圣母慈心疗养院”的铜字招牌在阳光下有些晃眼,铁艺大门紧闭,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修剪整齐却缺乏生气的草坪,以及主楼那些反射着阳光、令人看不清内部的窗户。
拉蒙推门下车,顺手从后座拎起一件质料不错的深灰色薄呢外套,披在衬衫外面,瞬间多了点体面商人的模样。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对随后下车的塞缪尔和斯科特点了下头。
门房是个穿着不合身制服的老头,拉蒙上前,隔着铁门低声说了几句,又指了指身后的塞缪尔二人。
老头透过老花镜打量了他们几眼,慢吞吞地拿起内部电话。
等待的几分钟里,塞缪尔的目光扫过围墙上的铁丝网和角落的监控探头——不太显眼,但确实存在。
铁门内侧传来门闩被拉开的沉重哐当声,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从主楼里迎了出来,在看清拉蒙身后的两张陌生面孔时,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苏亚雷斯先生,”男人与拉蒙握手。
“您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事先也没个电话……”
“临时决定的,佩德罗医生。” 拉蒙的笑容无懈可击,握着医生的手却巧妙地一转,将一个不厚的信封滑入了对方白大褂侧面的口袋。
“一点小小的加急费,希望没太打扰你们的日程。”
佩德罗医生感觉着口袋那突如其来的厚度,飞快地瞥了一眼塞缪尔和斯科特——
“苏亚雷斯先生,院方有规定,非直系亲属或指定人员,探视都需要提前申请……”
“规矩是死的,佩德罗医生,埃内斯托在这里的一切费用,包括某些特别护理的开销,我一直按时支付,从未有过拖延。”
“我想,偶尔一次小小的加急探视,院方应该能够理解。”
佩德罗医生的脸色变了变,他看了一眼门房方向——老头已经背对着他们,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小收音机。
“……好吧。” 他终于妥协,但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请跟我来,直接去埃内斯托的房间,不要打扰其他病人。”
“当然,感谢你的通融,医生。”
佩德罗医生转身,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大串钥匙,熟练地找到其中一把……
走廊宽阔,墙壁是令人抑郁的淡绿色。偶尔有穿着条纹病号服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过,眼神空洞。
拉蒙与塞缪尔并肩走在佩德罗医生身后半步,斯科特略微落后。
在穿过一条空旷的侧廊时,拉蒙微微侧过头,对着塞缪尔耳语般说道:
“看到了吗?这笔加急费本来可以省下的,如果提前半天打招呼,医生会有足够的时间去编一个更合理的理由让我们探视。”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却仿佛在说:看,因为你的突然,我们多花了钱。
塞缪尔目视前方,仿佛根本没听见拉蒙的话,反正花的不是他的钱。
医生领着他们在一扇带有观察窗的铁门前停下,又掏出那一串钥匙。
“就是这里了,请尽量不要刺激他,如果情况不对,请立刻按墙上的呼叫铃。”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门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