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合大枪中的六合，主要有三种说法。一种是指六种枪法，第二种是指内外三合——也就是身心合一，还有一种说法是，六合指天地四方。”
芬恩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转身把三种说法写在黑板上。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断了一小截，他也不在意，用剩下的小半截继续写。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回过身来。
“公元1621年，也就是大明天启元年，程宗猷将《蹶张心法》《长枪法选》《单刀法选》三书与《少林棍法阐宗》合刊，成为《耕余剩技》。这本书里讲，六合指六种核心枪法、套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合为梨花摆头，圈枪为母，左右拨拦。”
第二根手指竖起：“二合为凤点头，点刺、崩扎。”
第三根：“三合为白蛇弄风，缠枪、绞枪。”
第四根：“四合为铁扫帚，下盘横扫、拨草。”
第五根：“五合为拨草寻蛇，低拦、暗扎。”
他竖起最后一根手指，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握拳：“六合为一截二进三拦四缠五拿六直，综合攻防六法。”
林敬业在底下飞快地记着，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他旁边的女同学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让他多抄点，自己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
芬恩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把六种枪法标在六个方位上，然后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转回身来。
“而所谓的内外三合，来自后世拳枪合一理论，强调身心与肢体协调。”
他放慢语速，让底下的人能跟上：“首先是内三合——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字迹工整，能看出他写的时候用了心。
“之后是外三合——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
他把“内三合”“外三合”六个字圈在一起，中间画了一条线连起来。
“合称六合，是枪法身法的核心要求。当然，其实很多拳法什么的，这一套也适用，所以我更倾向程宗猷的说法。”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半凉，他也没在意，咕咚灌了两口，放下杯子。
“清代禁武，《耕余剩技》国内几近失传，日本奉为‘唐手秘籍’保存。”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1929年，浙江吴兴藏书家周之彦拿出家藏明天启元年原刻本《耕余剩技》，以‘吴兴周氏言言斋’名义影印重刊，首次正式改题为《国术四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不知道我们这里有没有这本书……”
楚中天坐在后排，靠墙，双手抱胸，闻言抬抬手道：“我回头找袁克文问问，没有的话让他帮忙递个话儿。”
芬恩点点头，喝了口水。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讲台的粉笔灰上，亮晶晶的。
李景林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面前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大半本，字迹从工整变得越来越潦草，到后来几乎只有他自己能认出来。他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李元帅！第三种说法呢？”
芬恩看了一眼他桌上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第三种就有些泛泛了。‘六合’古指天、地、东、南、西、北，也就是天地四方。以此引申为枪法需兼顾周身六个方位，攻防无死角。”
他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从左到右画了一个半圆，又从头顶划到脚下，像是在勾勒一个无形的球体。
林敬业又举手了。他没有等芬恩示意就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和兴奋：“芬恩先生！那我们可不可以学这种六合大枪？”
芬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又有几分促狭：“当然可以！不过你们首先要选择好趁手的大枪。初学可略短，以能完成‘拦、拿、扎’等核心动作不费力为准；进阶后再按实战需求加长。”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持枪示意图，一个人的侧影，手举过头顶，指尖向上。
“大枪选择的话，古籍、拳谱记载有3.56到4米的规格，枪头约0.39米，把端要‘一虎零一拍’——也就是满把握，拇食指间尚空三指。”
他回过身，竖起自己的手掌比划了一下，拇指和食指之间拉开一个角度。
“我的建议是，原则上枪长一般为身高的2倍左右，或立正举手后能轻松握住枪把。”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脸：“比如说，身高1.7米，可选约3.4米；身高1.8米，可选约3.6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考工记》曾言，‘凡兵无过三其身’，即不超过身高3倍，否则难用且易失控。”
林敬业的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他舔了舔嘴唇，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几分：“芬恩先生！是您教我们吗？”
芬恩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然后他的目光扫过台下，落在第一排的李景林身上，双眼瞬间亮了。
“哎——要是说六合大枪，那就得说到我们李司令的好朋友‘神枪李书文了’！那位可是正经的八极拳、六合枪的宗师！而且咱们李司令可是赢过李书文的呦——”
他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和促狭，像一个把烫手山芋精准丢出去的顽童。
“大家有兴趣可以直接去找李司令学……好了，下课！”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大步往门口走去，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走到门口时还顺手把搭在门边的外套捞起来，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第一排的李景林。
李景林一脸懵逼地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还没从“被卖了”的状态里回过神。
下一秒，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李司令！李书文先生的枪法您能教我们吗？”
“李司令！您真的赢过李书文？那您就是天下第一枪了！”
“李司令！下节课能不能直接教大枪？”
李景林被围在中间，脸上的表情从懵逼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哭笑不得，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把钢笔帽拧上，塞进上衣口袋里。
“行了行了，都别吵！”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节课我带枪来，能教多少是多少。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练枪不比扎马步，苦得很，熬不住的趁早别来。”
学生们齐声应是，声浪差点把教室的窗户震得嗡嗡响。李景林看着眼前这些年轻的脸，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的边角，然后慢慢合上。
窗外，芬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只有脚步声还隐约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走廊里，芬恩的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他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在裤腿上一划，“嗤”地燃起一小团火苗。他拢着火苗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走廊的穿堂风里很快散尽。
“这锅甩得漂亮。”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嘴角翘得老高。
至于他急急忙忙下课、匆匆忙忙离开，当然不是因为懒——至少他自己是坚决不会承认的。
他有正事儿。非常重要的正事儿。
之前的全牛宴上，芬恩宣布了安达和林甸的建设计划。此刻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天的部署。
林甸下一步的建设规划，是通商经贸核心。依托草原畜牧资源、跨境贸易通道，打造自由交易市场、仓储区、跨境商行、多民族聚居商圈。以后负责承接苏美洋对外物资流转、畜牧加工、跨国商贸往来，人员商旅正常流通，是区域财富、物资、情报集散中心，以治安管控为主，不堆砌重型作战兵力。
而安达，因为扼守中东铁路主干线，可以利用废墟地基与铁路要道修建堡垒、战壕、铁道防御工事、驻军营地、军械存放点、列车检查站。对外抵御日军、伪满武装进犯，拦截铁路方向突进兵力，管控全线武器、军队通行，作为直面外部冲突的第一道硬防线，不侧重商业经营，常驻作战部队。
说林甸的时候，纳楚克·布仁巴雅尔和敖日格勒老人他们都很开心——至少以后草原上的牛羊都不愁卖了。
说到安达的时候，除了盖中华和一众原来的安达军民喜出望外之外，郭老西应该是感触最深的一个。
那天郭老西靠在一根柱子上，手里夹着烟，烟雾在眼前袅袅地飘。他眯着眼，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嘴唇动了几下，声音不大，但在座的都能听见。
“我这辈子吃的最好吃的东西，就是你嫂子在安达给包的饺子……”
他的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说话。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他没有弹，风一吹，灰烬碎在空气里，落在他磨得发白的袖口上。
韩三炮正埋头对付一块带骨头的牛肉，嚼得腮帮子鼓鼓的。闻言他抬起头，咽下嘴里的肉，嘴角还沾着油星，闷声闷气地点点头。
“嗯……确实好吃。”
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跟那块牛肉较劲，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包达罕见地没跟郭老西抬杠。他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个空了的茶杯，拇指在杯沿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嗯……春红嫂子包的饺子确实好吃。那饺子馅儿到底咋调的呢……”
他皱着眉，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困扰他很久的难题，脸上的表情居然有几分认真。
郭老西叼着烟，斜眼瞥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地翘起来，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欠揍的笑。
“瘸子，你跟小琦什么时候成亲啊？”
包达的脸“唰”地红了——真是见鬼了。这个平时嘴比谁都欠、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家伙，居然脸红了。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眼神有些慌乱地飘开，干咳了两声，嘴硬道：“关你屁事。”
郭老西嘿嘿直乐，也不拆穿他，只是把烟叼在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俩人之间散开。
韩老太太以前常常吐槽韩小妹，说她饺子包得露馅、拖地拖得像画画、啥家务活儿都干不明白、以后咋嫁人云云。结果韩小妹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她每次都嬉皮笑脸地跟韩老太太说：“嫁不出去就不嫁，我在家伺候你一辈子！”
然后韩老太太就被气得破口大骂：“你可拉倒吧！你个酱油和醋都分不清的主儿，还伺候我？咱俩谁伺候谁啊？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再让你个倒霉玩意儿给我提前送走咯！”
韩小妹不乐意了，她撅着嘴，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不服气的模样：“嫁不出去不嫁！我哥养我一辈子！对吧，哥！”
韩三炮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擦军靴，靴子上沾的泥已经干成了硬块，他用刷子一下一下地刷，碎泥渣掉在地上，落了一小堆。闻言他抬起头，憨憨地笑了笑，没说话，但那个笑容比什么承诺都实在。
巧儿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件还没做完的女红，针线在她指尖穿梭，针脚细密整齐。她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显然已经习惯了这娘俩的拌嘴，连头都没抬。
“哼——你可饶了你哥吧！他还得养着你嫂子、养着你侄子，现在还得养着你？你那个脸是屁股改的吗？咋那么大呢？你倒不怕你嫂子给你赶出去！”
韩老太太叉着腰，唾沫星子都快飞到对面墙上去了，但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韩小妹理直气壮地一挺胸：“我嫂子才不会呢！我嫂子跟我最好了！”
说完，她有些心虚地飞快瞟了一眼巧儿，好像在确认自己嫂子有没有在生气，又好像在确认自己嫂子确实跟自己最好。那偷偷摸摸的小眼神，透着几分机灵，又透着几分可爱。
巧儿笑笑没说话。她把手里正在做的坎肩抖开，冲韩小妹招了招手。
“过来试试大小。”
韩小妹登时喜笑颜开，三步并作两步窜过去，乖乖站好，让巧儿把坎肩披在她肩上比量。她嘴里彩虹屁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我嫂子最好了！是天底下最好的嫂子！”
韩老太太笑骂道：“尿罐子镶金边儿，你也就剩个嘴儿好了。”她转头看向韩三炮，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三炮啊，你跟老西都上点儿心，不行咱就多搭点儿嫁妆。”
韩小妹就真的那么差、嫁不出去吗？当然不是了。王桂兰就咋看咋喜欢韩小妹，她甚至跟韩老太太说想收她当干闺女。
韩小妹被哥哥嫂子宠得不会干活儿，这点跟王桂兰年轻时候有异曲同工之妙。王桂兰当姑娘那会儿，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干活儿？家里做熟肉，以前是她爹坐好锅让她看着火，后来是包守义坐好锅让她看着火。
巧了——韩小妹最擅长的家务活儿也是看火。如果这也算个家务活儿的话。
一听说韩老太太要给韩琦找婆家，王桂兰登时就双眼放光，还有一阵后怕——幸亏还没来得及认干闺女。这波儿属于灯下黑了，包达天天往韩家出溜，太熟了，以至于大家都忽略了这货也是个人……不对，也是个适婚男人。而且他除了腿瘸嘴欠，好像还真是没啥毛病。
之后俩老太太一拍即合。
哥仨关系更近了，三人跟着李景林和楚中天来参加全牛宴，本来就是带着张嘴纯来蹭吃蹭喝的，所以仨人就在这儿瞎聊。
李祖从身后伸出一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好奇和馋意：“哎？那个……饺子真那么好吃吗？”
仨人还没反应过来，芬恩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脸好奇地问道：“饺子？啥饺子？”
他脸上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但闻着味儿就来了”的表情，跟马掌望台那条叫迈卡的狗闻到肉骨头时简直一模一样。
没错，芬恩急匆匆下课、要做的正事儿，就是去韩家吃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