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听说芬恩先生要来自己家里吃饭的时候,韩老太太就懵了。
这个一直很有主意的老太太,当场就麻爪了。她坐在炕沿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衣襟上的线头,抠了半晌,线头都快被她抽出来了。
他们本来就打算吃饺子的···这个年代家里隔三岔五吃饺子也算是非常豪横了···
赛春红和巧儿她们也是紧张的直转圈儿。巧儿的围裙系了又解,解了又系,系了三回还是歪的;赛春红把灶台上的调料罐挨个儿打开闻了一遍,又挨个儿盖上,盖完了又打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在她们的认知里,芬恩先生其实跟玉皇大帝区别不大,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听包达说,芬恩先生是楚天王的大哥,其实说是养父也不为过。那是白宫、克里姆林宫都能随便进的主儿……
一帮家庭妇女不知道啥是白宫,啥是克里姆林宫。包达挠了挠头,解释说白宫就是美国人的皇宫,克里姆林宫就是俄国人的皇宫。
这下听懂了。
然后更慌了。
巧儿手里的面粉盆差点没端稳,洒了一桌面白灰;赛春红调馅儿的手顿住了,勺子悬在半空,肉馅的汁水滴在灶台上,滴答滴答,像是倒计时。
韩小妹站在门口,两只手绞着围裙的边角,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嘴里嘟囔着“又不是来相看我,我紧张啥”,但脚步一步也没挪开,就那么在门口站着,像是被钉住了。
韩老太太想了半小时,最后下令:让把包守义和王桂兰请来!
毕竟是在京城开二荤铺的,见过的大人物肯定比自己这山村里钻出来的老太太要多!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不是不服芬恩,是不服自己。她韩老太太从绥化庆城一路闯到苏美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回,她是真有点发怵。
“去,赶紧去!”她冲包达一摆手,语气干脆得像下命令,“把你爹你娘都叫来,就说我说的,来了帮衬帮衬。”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个主意算是打在命门上了。
要说全苏美洋,对芬恩最了解的人是谁?
是包守义啊!
他可是挨过李念明的打的。京城“富明少爷”的传说,他可是全程关注的——
来到韩家一听说是芬恩要来吃饭,包守义当场就乐了。他把手里提着的食盒往桌上一放,盖子都没掀开,先拍了拍巴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不用紧张!”他大手一挥,嗓门洪亮得像在自己店里招呼客人,“老头子说句托大的话,富明少爷算是咱们这些老少爷们儿看着长起来的!你们也不用紧张!李家父子四人,都是很好说话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李家的家谱,又补了一句:“富明少爷是家里老幺儿,侠肝义胆、急公好义!但因为是练武的人,所以饭量大些,也有些贪嘴……不过从没听说过他在吃上有啥讲究!”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正在准备的食材,手指头在几样菜上点了点。
“所以咱就当备年夜饭就成了!量要大,要用心,我回头去店里多捞点儿新卤的熟食拿过来,你们看着垫备些就行了!”
听包守义这么说,春红她们总算放心了。巧儿的面盆端稳了,赛春红的手不抖了,连灶台上的调料罐都终于安安静静地待在原位,不再被人翻来覆去地折腾。
韩小妹抱怨道:“该死的包大哥,扔下句话就跑了,也不说清楚!光说吃饺子……还能真的光包饺子啊?”
说完,她感觉气氛不太对。
抬头一看,所有人都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王桂兰的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嘴角的弧度都快咧到耳朵根了;韩老太太放下手里的擀面杖,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连巧儿都抬起头,嘴角微微翘着,眼里带着几分促狭。
韩小妹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像灶膛里烧透了的炭。她跺了跺脚,转身就钻进了里屋,门帘在她身后晃了好几晃才停下来。
王桂兰乐得跟吃了蜜蜂屎似的,嘴里念叨着:“哎呀!闺女……你包大哥以后不着调的时候儿,你该打打该骂骂哈!大娘不心疼……”
说着她快步跟进里屋,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小,被门帘挡住了。
包守义看着自己媳妇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回身对韩老太太道:“放心吧,大嫂子!富明少爷真想吃,那山中走兽云中雁,陆地牛羊海底鲜,他满汉全席也吃的上!既然说是来吃饺子,那就真是奔着饺子来的!”
韩老太太闻言点点头。她把手里的擀面杖重新握好,在案板上轻轻磕了磕,磕掉粘在上面的面疙瘩。
“也是。真要吃龙肝凤髓,也不会来咱这庄户人家……”她顿了顿,声音提了几分,语气里又带上了那股子当家主母的利落劲儿,“春红!调馅!巧儿!和面!把家里白面拿出来,看看够不够,不够就去买!”
春红应了一声,从橱柜里把面盆端出来,麻利地开始往里面舀面;巧儿已经在灶台边忙活开了,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韩老太太又补了一句:“多备点儿!富明少爷一家三口,加上包达他们,再加上咱自己人,少说也得十几口子。面不够就再去借,去买!别到时候让人饿着肚子走!”
临近中午,一辆劳斯莱斯幻影 I brewster 车身版,缓缓停在了安置楼前。
车身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车头的女神标迎着风,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银鸟。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惊起了楼顶的一群鸽子,扑棱棱飞了一圈又落回了原处。
包达从副驾驶下来,快步走到后排,拉开车门。
芬恩夫妇下车后,开车的李祖下车后也是一脸的兴奋,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老高,像刚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实际上他确实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这辆劳斯莱斯他开了半个多小时,一次都没熄火,比上次强多了。
邦尼看着这对贪嘴的父子,有些无语地道:“你们爷俩……真是……”
芬恩振振有词:“哎——邦尼啊!你不懂……我这是考察苏美洋的民生……民以食为天!”
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左手叉着腰,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要去微服私访。
李祖一脸崇拜地看着老爹,眼里全是星星。不愧是老爹,这么扯淡的理由张嘴就来!而且面不改色!这本事他得学多少年才能练出来啊?
邦尼当然不会相信芬恩的胡沁。她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拉倒吧,芬恩……你馋就是馋……不用找借口……”
芬恩一副没皮没脸的笑着道:“哎呀!还是老婆大人圣明啊!”
那语气,那神态,跟马掌望台那条叫迈卡的狗讨肉骨头时的表情,简直如出一辙。
邦尼有些好笑的拿手指戳戳芬恩的额头,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的脑袋戳得往后仰了一下:“你们父子俩要注意礼节!不要让人家感到尴尬……”
芬恩忙不迭地答应,点头如捣蒜。
邦尼瞥了眼在边上看戏的李祖,补了一句:“还有你!”
李祖连忙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挺直腰板,规规矩矩地点头答应:“知道了,母亲大人……”
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跟他爹刚才耍无赖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但邦尼太了解这爷俩了——正经不过三分钟,一会儿准露馅。
教训完大小儿子,邦尼这才和颜悦色地对另外一个吃瓜群众包达道:“包达,车子后备箱有些礼物,你跟李祖拿一下……”
话还没说完,芬恩和李祖爷俩已经蹿到了后备箱。
那速度快得惊人。
包达站在原地,手刚伸出去一半,还没来得及迈步,就看到那父子俩已经一人拎着几样东西,笑眯眯地等着了。
“……好家伙。”包达咽了口唾沫,心里暗自嘀咕,“这爷俩的功夫是真没落下啊。”
看着有些尴尬的包达,邦尼哭笑不得地道:“不用管他俩,包达,带路吧。”
包守义已经带着郭老西和韩三炮等在楼洞口了。三个人站成一排,姿势各异——包守义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郭老西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烟,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韩三炮站在最边上,双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后收,像一堵沉默的墙。
一见到一行人,包守义兴奋地扬起手:“富明少爷!您好啊!”
芬恩微微一愣,手里的东西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跟包守义握了握,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您认识我?”
包守义笑道:“包达没跟您说过吗?我家以前在天桥开二荤铺的!玉面獬豸、赤发判官的名号怎么可能没听说过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怀念,像是在说一件珍藏了多年的宝贝。
芬恩恍然地点点头。他用空着的左手摸了摸头发,指尖穿过花白的发丝,眼神忽然有些飘忽,像是穿过了这栋安置楼的墙壁,穿过了松嫩平原的风雪,穿过了整整四十年的光阴,落回了那条他曾经策马而过的长街。
“四十年了……”他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头发都白了。”
这一句话,让包守义鼻子蓦然一酸,眼眶瞬间泛红。他别过头去,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嘴角扯出一个笑,但声音还是有点发颤。
“富明少爷……京城的老少爷们儿都记得您呢……”
芬恩洒脱地摆摆手,笑容里带着几分岁月打磨过的豁达:“嗨……老了就是老了……人哪有不老的……”
他说话的时候,邦尼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靠了半步,手臂轻轻挨着他的胳膊。芬恩没有躲,也没有回头,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大了一点。
进了家门之后,包守义给双方互相做了介绍。他一个个指过去,嘴里念叨着名字,语气郑重得像在念圣旨——“这位是韩老太太,三炮的母亲。这位是巧儿,三炮的媳妇。这位是赛春红,老西儿的媳妇。这位是韩家小妹韩琦……”
说到韩小妹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包达。包达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研究什么,后脑勺对着所有人,耳朵尖却是红的。
芬恩一家三口落座。李祖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乖宝宝的模样;邦尼整理了一下衣襟,微笑着跟韩老太太点头致意;芬恩倒是随意,往椅子上一靠,整个人放松得像在自己家。
包守义开口问道:“富明少爷……念明少爷怎么样了?”
芬恩笑道:“您还认识我二哥呢?他现在在美国呢……已经退休了。”
包守义又是一阵感叹,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沿,目光微微发直,像是透过茶水看到了几十年前的旧影:“当年第一次见念明少爷的时候,我才明白什么叫英雄好汉!我才明白什么叫江湖……这一眨眼……”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像是被茶水泡软了,含在嘴里没说出来。
芬恩觉得不该老提这种让人惆怅的话题,于是岔开话头:“您怎么认识的我二哥?”
包守义笑笑道:“当年金锁灭门案……念明少爷来我店里打听凶手的线索……”
芬恩的笑容微微一顿,嘴角的弧度还挂着,但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可他还是被烫了一下似的,微微皱了皱眉。
这次换芬恩惆怅了。
李祖和包达,还有郭老西都一脸好奇地看着包守义,包达在京城听过的“富明少爷”的传说都是零零散散的,剩下三人就压根儿没听过。
郭老西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微微前倾;韩三炮放下手里一直在擦的茶杯,抬起眼皮;连巧儿都从厨房往里凑了凑,竖着耳朵。
眼看着所有人都有些好奇,连邦尼都面露馋瓜的表情——她难得露出这种表情,平时在范德林德大厦里签文件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此刻居然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期待。
芬恩无所谓的摆摆手道:“他们都好奇……您就给他们讲讲吧……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包守义兴奋地开始分瓜。
他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一会儿比划着当年李念明的身高、身量,一会儿模仿着他说话的语气,活灵活现。讲到金锁灭门案的时候,他的声音压低了,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只听见他一个人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讲到李念明如何一个人追查线索、如何与凶手周旋的时候,他的声音又提了上去,慷慨激昂,像是在说书场里拍响了醒木。
王桂兰偶尔在一边补充,一会儿纠正包守义记错的地名,一会儿补上他漏掉的细节。
包达和李祖还不时地开口提问——“那后来呢?”“那个人最后抓到了吗?”“二爷当时受伤了没有?”
场面非常热烈。
芬恩借机猛吃饺子。
没人抢的感觉真爽啊。
他一口气炫了六十多个,蘸醋碟里的醋换了三回,蒜泥加了两次,吃得满嘴油光,脸上带着一种“这就是人生巅峰”的表情。
邦尼瞥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想说他两句,但看他吃得那么香,到底没忍心开口。
包守义终于讲完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安置楼之间那片被冬日的斜阳染成暖金色的空地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自古英雄如美女,不使人间见白头啊……”
这话说得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满屋子的人说的。
满屋子安静了一瞬。
然后——
英雄已经炫了六十多个饺子了。还在吃。
邦尼终于没忍住,拿手指头戳了他一下:“芬恩,人家在说你呢。”
芬恩嘴里塞着饺子,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醋汁和蒜泥的痕迹,一脸茫然地看着邦尼,又转头看了看满屋子或感叹、或惆怅、或若有所思的脸。
他咽下嘴里的饺子,端起醋碟又蘸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了一句。
“……饺子真好吃。”
邦尼扶额。
李祖捂嘴。
包达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包守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屋顶的灰都往下落。郭老西叼着烟,肩膀一耸一耸的;韩三炮嘴角微微翘起,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的确是异于常人。
因为包守义这个“老熟人”的存在,双方所担心的招待不周和尴尬都没有出现。韩老太太到后来已经完全放松了,甚至开始跟邦尼聊起了家长里短;巧儿和赛春红也不再紧张,利利索索地端菜添水;韩小妹吃完饭后,坐在角落纳鞋底,纳得歪歪扭扭,但她纳得很认真,谁也没注意到她时不时偷看包达一眼。
饭后,拴住来报信,说苏联人来了,要商量一下林甸建设的事情。
芬恩放下筷子——不,他没放筷子。他一手拿着筷子,一手端着醋碟,回头看了一眼拴住,然后又低下头,把碟子里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嚼完,咽下,擦了嘴。
“走吧。”他站起身来,脸上那副贪嘴的模样已经收了大半,换上了一种更沉稳、更专注的神情。但他的目光还是在桌上那盘还没怎么动的饺子上停了一瞬,像是有点舍不得。
邦尼看在眼里,哭笑不得地拿起食盒,把剩下的饺子装了大半盒,塞进李祖手里。
“带上,路上吃。”
李祖抱着食盒,跟在他爹身后,脚步轻快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芬恩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韩老太太,笑了笑,说了句:“饺子很好吃。”
韩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连声说:“好吃就好!好吃就好!下次再来!下次再给您包!”
芬恩笑着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门外,冬日的风又冷了几分,但阳光还是暖的。他裹了裹大衣领子,抬头看了一眼安置楼上飘着的炊烟,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鼻腔里全是松木燃烧的烟火气和炖肉的余香。
“走吧。”他说。
劳斯莱斯的引擎声在安置楼之间回荡,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