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洋的中立声明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认为列强媾和的有之,认为常凯申无能、丧权辱国的有之,大骂日本人狼子野心的也有。当然也有一知半解、摇舌卖弄的,茶余饭后把“中立”“缓冲”“国际法”挂在嘴边,仿佛自己一夜之间成了地缘政治专家。
苏美洋这边倒是不怎么在意。听说常凯申已经让党务调查处、复兴社特务处在调查了。日本人的特高课和宪兵队、保安团最近也借机忙活了起来,街面上凭空多了不少生面孔,走路的姿势、看人的眼神,跟老百姓不太一样。
当然,也有人看明白了其中的关节,知道这只是双方心照不宣的一次交易。无非是日本人要面子,苏美洋要里子,各取所需罢了。至于那面旗底下藏着的,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金陵,鸡鹅巷53号。
戴笠放下手中的文件,默默抽了一会儿烟。烟雾在逼仄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从窗外透进来的光被切成一道道灰白色的斜线。
他面前站着四个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
站在最前面的是王天木,身形精瘦,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像个体面的教书先生。他是特务处的元老,早年毕业于保定军校,在东三省做过多年情报工作,对东北的地面比谁都熟。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他身后半步是陈恭澍,特务处最年轻的骨干之一,三十出头,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锐气。他刚从北平站调回来,身上还带着北方的风霜气息,手上沾过的人命不少,但站在戴笠面前,依旧恭恭敬敬,目不斜视。
靠墙站着的是沈醉,年纪最小,腰板挺得最直。他穿着一件灰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他是戴笠从基层一手提拔起来的,忠心不二,办事利落,是特务处出了名的“快笔头”。
门口还靠着一个人,是赵理君,身材敦实,面容粗犷,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是特务处的行动骨干,杀人放火的事干得最多,下手从不留情。此刻他垂着眼皮,像是在打盹,但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戴笠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出发。我亲自去一趟林甸。”
赵理君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嘴角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
“老板……有这个必要吗?”
戴笠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门边的仪容镜前,抬手整理领口,把中山装的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
“这个芬恩先生和楚天王,”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硬论资历的话,比委座都要深。你说有没有必要?”
赵理君不说话了,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没点。
王天木推了推眼镜,开口道:“苏美洋那边情况复杂,苏联人、日本人、抗联、洪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我们贸然过去,怕是不容易站稳脚跟。”
戴笠转过身,目光扫过几个人,最后落在王天木脸上。
“所以才要亲自去。派别人去,压不住场。”
陈恭澍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党务调查处那边儿……会不会也掺和进来?”
戴笠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冷笑。
“哼……徐恩增那个废物。出了顾顺章那事儿,他依旧是狗改不了吃屎。把百乐门当家回,沉迷享乐,不堪大用。”
沈醉低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又抬起头,眼神清亮。
戴笠拿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
“走。”
四个人齐声应道,鱼贯而出。
复兴社特务处的车队从鸡鹅巷出发,三辆黑色轿车,夹着一辆卡车,车上坐着全副武装的行动队员。车轮碾过金陵潮湿的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泥水,消失在城门的阴影里。
丁家桥党部大楼。
书房里烟气氤氲,厚实的窗帘遮住了大半光线,只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日光,落在地毯上,像一把软塌塌的刀。
徐恩曾捏着刚传来的密报,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没想到戴笠动作这般快,竟然亲自前往林甸。”他把密报轻轻放在桌上,指尖在上面点了两下,“看样子,是打算在当地安插站点扎根。”
站在他身旁的是张冲,字以藩,是党务调查处的副处长,也是徐恩曾最倚重的心腹。四十出头,面容清瘦,蓄着一撇修剪整齐的短髭,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举止沉稳老练。他是浙江人,早年留学苏联,懂俄语,对苏俄的情况了如指掌,在调查处里是出了名的“智多星”。
“军统素来抢功心切,处处都想压我们一头。”张冲的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个众人皆知的事实,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不过戴雨农亲自出马,倒确实出乎意料。”
徐恩曾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着扶手,眼中浮出几分为玩味的笑意。
“他一门心思钻营差事,倒也勤勉。既然那边已成各方角力之地……”他顿了顿,侧头看了张冲一眼,“我正好借着巡查异动的名义走一趟。顺带拜访袁二爷,亲眼瞧瞧那万国乐境的顶尖景致,也算不虚此行。”
张冲微微一怔,随即心领神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属下即刻安排行程。走水路经长江到上海,再转火车北上,三四天就能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保证公事私事都稳妥妥当。”
徐恩曾站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挂在上面的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不紧不慢地穿上。他拢了拢西装衣襟,对着书桌后的玻璃窗整了整领带,眼底藏着几分难得的好兴致。
“借着打探苏美洋各方动静的由头,正好去见见袁二爷,逛逛那座万国乐境。”他转过头,看了张冲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整日困在南京勾心斗角,也该松快几日了。”
张冲含笑颔首,适时地接了一句:“处长思虑周全,公私两不误。换做戴雨农,怕是满心只剩侦缉任务,半点玩乐心思都无。”
徐恩曾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又揣了回去。
“他那性子,一辈子拴在差事上,”他伸手弹了弹大衣领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哪懂得这般人间趣味。”
书房里的烟气还没散尽,徐恩曾已经走出了门。皮鞋踩在走廊的花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一个笃定了自己不会迟到的人,踩着自己的节奏。
窗外,金陵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像憋着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