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鲁的电报来的时候,芬恩正窝在沙发里看文件。楚中天、郭松龄、陆景澄、张学良几个人都在,有的坐着,有的站着,茶几上摊着几份刚从林甸送来的工程进度报告,空气里飘着烟味和茶水的热气。
电报不长。格鲁先把日本人那套说辞转述了一遍,措辞很外交——什么“全面向美国企业开放通行”,什么“希望苏美洋提供一个保障”,什么“只要一个态度、一份安全感”。
要保障,只要一个态度、一份安全感这糟糕的措辞,说的芬恩打了一个激灵···死去的记忆疯狂的攻击着他···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夸芬恩。说他“地缘博弈的手腕令人叹服”,问他有没有兴趣做外交官。
芬恩看完,嘴角翘得老高,把电报往茶几上一拍,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翘起二郎腿,那模样活像一只被捋顺了毛的猫。
“瞧瞧人家这说话水平。”他夹着烟的手朝电报扬了扬,“不愧是外交官,夸人都夸得这么让人舒坦。”
楚中天拿起电报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着,递给了郭松龄。
“大哥,”楚中天迟疑了一下,“日本人这意思,是要在苏美洋加一面他们的旗?”
“对。”芬恩吐了口烟,烟雾在窗玻璃上糊了一层薄雾。
郭松龄看完电报,脸就沉了下来。他把电报放在茶几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语气硬邦邦的:“芬恩先生,这旗不能加。加了我们成什么了?成日本人的附庸了?我们在东北抗日抗了这么多年——”
“老郭啊,”芬恩抬手打断他,语气不急不慢,“我知道你想说啥。但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他坐直了身子,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比划了一下。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苏美洋是什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
“是企业。”芬恩自己回答了,“苏美洋是合资企业。苏联出原料,美国出技术,北洋——现在是南京——出地盘。我们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军队,不是政府,不是抗日根据地。”
郭松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可日本人知道我们在帮抗联,”楚中天说,“他们不傻。”
“他们当然不傻。”芬恩弹了弹烟灰,“但他们也拿不准。这才是关键。”
他把烟叼回嘴里,往沙发背上一靠,开始掰手指头。
“第一,如果我们拒绝了——日本人面子过不去,格鲁白跑一趟,日本那边会更应激。苏美洋会被彻底钉在‘反日基地’的牌子上,以后日本人搞我们,天经地义,名正言顺。”
“第二,他们现在不敢打,是因为我们有美苏背书。但如果坐实了我们是反日基地,他们反而有理由了——‘苏美洋武装挑衅,日本自卫反击’。这套话术,你们以为他们不会用?”
郭松龄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但没有再打断。
“第三,就算他们不敢打,封锁、渗透、骚扰,这些阴招也能让我们脱一层皮。我们的物资怎么运?情报怎么传?人怎么进出?”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楚中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芬恩伸出两根手指。
“再看答应了的好处。第一,苏美洋是中立区。旗子一挂,名头就有了。各方人员来避难、联络、休整、转运物资——这都是‘正常的商贸活动’和‘人道主义行为’。日本人凭什么干涉?没有理由。”
张学良眼睛亮了一下,但没说话。
“第二,你让我挂旗,我挂了。你再搞我,就是你违约。以后苏美洋被袭击,我可以直接找格鲁、找美国政府抗议。这是法理上的主动权。”
“第三,卖武器的事照旧。中立方不选边站,卖给谁不是卖?抗联付钱,我给货,商业行为,跟政治立场没有关系。”
芬恩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的火星在青灰色的缸底跳了一下,熄了。
“第四,万一局势恶化,苏美洋可以名正言顺宣布中立非交战状态,不卷入大规模冲突。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咕咚灌了两口,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几个人。
郭松龄沉默了很久,眉头慢慢松开,又慢慢拧起来,最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在把这口气从肺里最深处往外掏。
“所以……我们就是嘴上说中立,实际上该干嘛干嘛?”
芬恩笑了,拿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郭松龄:“老郭,你这不是明白着呢吗?”
楚中天还是有些顾虑,皱着眉问了一句:“那……我们不能主动招惹日本人了吧?”
芬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恨铁不成钢。
“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积了一下午的烟味。远处,苏美洋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缓缓上升,被风一吹就散了大半。
“韩三炮、郭老西他们,在苏美洋穿着军装,那是苏联远东志愿兵。”芬恩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插进裤兜里,嘴角挂着一丝痞气十足的笑,“出了苏美洋,换上粗布棉袄——他们是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是游击队。”
屋里安静了一瞬。
楚中天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咧嘴笑了。郭松龄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了扯。张学良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沿上画圈,画了两圈,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茶几上摊着的文件吹得翻了一页。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承诺。
城有城的活法,国有国的打法。城不与国硬碰,但城可以让国不舒服,让国不安生,让国不得不在这座城周边常年留着重兵,动弹不得。
这就是牵制。
这就是一座工业城市,对抗日战争的贡献。
不在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一点一滴的消耗。不在明面上的刀兵相见,而在暗地里的你知我知。
格鲁的电报还压在茶几上,芬恩没再去看。他知道格鲁会怎么回复日本人——美国人斡旋成功,日本人面子有了,苏美洋的旗子挂上了。
至于那面旗子底下,是苏美洋的工厂日夜不停的机器轰鸣,是码头上货船往来穿梭的繁忙,是安置楼里老太太包的饺子,是子弟学校孩子们的读书声,是洪门弟子换上便装后消失在雪原深处的背影——
那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