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凝重了起来。
几位技术高管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
山崎弘树将打印稿翻到第七十三页,指着其中一段用黄色荧光笔标记出来的代码:
“你们看这里,在误差补偿的主循环中,有三个关键参数的设定值,精确得不像是人类工程师调试出来的结果。
正常情况下,这种级别的参数需要通过数百万次的仿真和实测迭代才能确定,而且通常会保留一定的容错余量。
但这份代码中的参数,没有任何容错余量,精确到了小数点后第十二位。”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种精确度,要么是帝国机器人的工程师真的通过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法完成了超大规模的参数寻优,要么,这份代码是经过人为修改的。”
一位年轻的技术总监忍不住开口:
“部长,您的意思是,这份代码可能被对方动了手脚?”
山崎弘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行上,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道:
“我不能断定。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份代码好得不正常。帝国机器人如果是通过正当渠道获得这些参数也就罢了,但如果这些参数是某种...陷阱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大阪湾方向那片尚未亮起的天空,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
“我要求做三件事。
第一,将这份代码导入我们的仿真平台,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台架模拟测试,重点观察高负载连续运行下的精度漂移情况。
第二,组织一个五人技术小组,对代码的每一个模块进行逆向分析,找出所有可能存在的隐性逻辑分支。
第三,这件事绝对保密。代码的存在,除了在座的各位,不允许让第三个人知道。
如果这份代码真的是陷阱,那么知道它的人越少,我们受到的伤害就越小。”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苍凉:
“如果帝国机器人真的有这种手段,在被人窃取代码的同时,还能反过来埋下陷阱,那么这场战争,我们已经输在起跑线上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明白,部长这句话的分量。
山崎制作所引以为傲的,从来不是某一项具体的技术,而是那种代代相传的、对精密和品质的极致追求。
但如果对手已经不在同一个维度上竞争,那么这种追求,是否还有意义?
山崎弘树没有等任何人回答。
他摆了摆手:“散会。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仿真测试的结果。”
众人陆续离开了会议室。
山崎弘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会议桌前,将那份打印稿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疑似陷阱,待验证。”
他将打印稿锁进了保险柜,然后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安静而空旷,只有远处传来清洁工推着清洁车走过的声音。
他沿着走廊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脚步在空旷的走廊中发出清晰的回响。
而在慕尼黑帝国庄园的书房里,江辰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坐在书桌前,端着一杯新泡的龙井,望着窗外那片在晨光中渐渐明亮的园林。
女涡已经在那份被窃取的代码中埋下了隐性的误差种子,而山崎制作所的技术团队,要在至少两个月的连续运行后,才会看到那些种子发芽的结果。
江辰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两周,慕尼黑进入了一年中最宜人的季节。
气温稳定在二十摄氏度出头,白天晴朗而温暖,傍晚凉爽宜人。
研发中心中庭的游客络绎不绝,甚至有当地的旅游指南将这座融合了古老遗址和前沿科技的建筑物列入了“慕尼黑必访现代建筑”榜单。
赤焰的量产工作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第二座装配车间的土地平整已经完成,诺伯特每天都在工地上待到天黑。
但在这些平静的表象之下,两条暗线正在同时延伸。
第一条暗线在波兰卡托维兹。
那台潜伏在配电室中的设备,在首次数据传输后又陆续进行了四次小规模的传输,每次间隔三到四天,传输内容均为赤焰控制系统不同模块的源代码片段。
女涡按照江辰的指令,在每一次传输中都放行了数据,并在其中嵌入了不同程度的隐性参数偏移。
这些偏移单独来看都不会引起警觉,但当它们被整合到一个完整的控制系统中并长期运行时,就会像慢性毒药一样,逐渐侵蚀系统的精度稳定性。
第二条暗线则更加隐蔽。
女涡通过对那台设备的通信模式进行持续分析,逐渐勾勒出了对方指挥链路的拓扑结构。
从慕尼黑出发,经过荷兰、瑞典、新加坡的多层跳转,最终汇聚到卡托维兹的数据中心,再从那里通过一条专用的暗光纤,连接到位于大阪郊区的一个通信节点。
这条链路的存在,虽然没有在法律意义上构成确凿的证据,但对于江辰来说,已经足够确认幕后的主导者是谁。
山崎制作所。
江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份关于山崎制作所的公开资料。
这家公司的历史、技术路线、核心产品和近几年的财务表现。
他看得并不仔细,因为这些信息他大多已经了解。
他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资料中附带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山崎制作所现任技术战略部部长山崎弘树的肖像照。
一位五十多岁、面容清癯、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的男人,目光沉稳而专注,透着一股典型日本资深工程师的气质。
江辰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了文件夹。
他没有对山崎弘树这个人产生任何个人的好恶。
在商业竞争中,情报收集是一种古老而普遍的手段,山崎制作所选择了这条路,而他选择了相应的回应方式。
仅此而已。
“卡托维兹那边,最近有什么新的动向?”
女涡:“卡托维兹数据中心的对外通信量在过去一周内增加了约百分之三十。
新增的通信流量中,有一部分经过加密后定向发送到了大阪郊区的一个通信节点。
另外,我还检测到一条有趣的信息。
山崎制作所的内部仿真平台,在过去十天内进行了大量高负载计算任务,每次计算的持续时间约为六到八小时,计算模式与赤焰控制系统的仿真测试高度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