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宁离开后，江辰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窗外缓缓流淌的赣江上。
深秋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江面上，碎金一般随波荡漾。
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任由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江辰刚才对楚晚宁说的那番话，是他第一次向外人完整地袒露赫利俄斯项目的深层动机。
在此之前，即便是对宋珩和方振东这两位核心搭档，他也从未说得如此透彻。
不是不信任他们，而是有些话，需要在合适的时机、面对合适的人，才能说出口。
楚晚宁值得这份信任。
五年零八个月的朝夕相处，她用行动证明了她的忠诚和能力。
更重要的是，她能理解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江辰放下咖啡杯，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审阅楚晚宁发来的那份任务分解表。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条目，偶尔停下来思考片刻，然后在某些条目后面加上简短的批注。
当他看到“黄秉文方案草案——股权结构设计”这一条时，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顿了一下。
江辰想起了昨天在金声投资那间古朴的办公室里，黄秉文说的“我黄某人自己头上，也有一支箭在悬着。”
这支箭，不仅仅是新政府上台后政策风向的变化，更深层次的原因，是新一届领导层对老一辈华商家族的重新定位。
李龙时代，华商家族与政府之间的关系是一种默契的共生。
政府提供稳定的政策环境和商业机会，华商家族则扮演着社会稳定器和民间外交使者的角色。
但黄循财政府上台后，这种默契正在被一种更加制度化、透明化的政商关系所取代。
黄秉文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他不是唯一感受到这种变化的人。
新加坡那些与黄家类似的、传承了三代以上的华商家族，几乎都在经历着同样的焦虑。
他们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政商人脉，在新一代技术官僚面前，正在迅速地贬值。
江辰在“股权结构设计”这一条的后面，加了一行批注：
“建议设置黄金股机制，确保黄家在合作实体中保留重大事项的一票否决权。此举有助于巩固其在本地的话语权，亦体现我方诚意。”
他继续往下看，又看到了“周明辉方案草案——收益分配机制”这一条。
与黄秉文不同，周明辉代表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力量。
国际化的、高效率的、以财务回报为核心导向的资本力量。
他对政商人脉的需求没有那么强烈，他更关心的是投资回报率和退出通道的畅通。
江辰在这一条的后面加了一行批注：
“收益分配采用阶梯式结构。前三年狮城远景享有优先分红权，三年后转为按持股比例正常分配。退出通道方面，给予其Ipo退出和股权回购两种选择。”
批注完毕后，他又将整份文件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点击了“保存并发送”，将文件发回了楚晚宁的邮箱。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大脑在高速运转了一整天之后，终于开始发出疲劳的信号。
他允许自己放松了几分钟，让思绪像浮萍一样随意漂流。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的小憩。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一看，是方振东发来的一条消息，附带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比亚迪的卫星总装车间。
画面正中，一颗银白色的卫星静静地躺在总装台上，太阳能电池翼已经完全展开，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银色大鸟。
卫星的表面贴着一面小小的五星红旗，旁边还有一行喷印的字——“赫利俄斯-01”。
方振东的文字紧随其后：
“江总，第一颗正式量产星完成总装。静待测试。”
江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银白色的卫星在总装台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展开的太阳能电池翼像一对巨大的翅膀，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地心引力的束缚，冲向那片浩瀚的星空。
“赫利俄斯-01”的字样，在照片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直接拨通了方振东的视频电话。
电话接通，方振东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无尘服，头上戴着无尘帽，口罩拉到下巴处，额头上隐约可见细密的汗珠。
背景中是繁忙的总装车间，几名技术人员正在卫星周围忙碌着。
“江总，看到了？”
方振东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小孩子展示自己刚完成的得意作品。
“看到了。”
江辰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振东，拍一张卫星和团队成员的合影发给我。要所有人都脱下无尘服和口罩，露出脸来。这张照片，我要放大挂在总部大厅里。”
方振东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好嘞！我这就去组织。”
挂断电话后，江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赣江依旧在静静地流淌，午后的阳光在水面上跳跃闪烁。
他望着远方天际线上那一抹淡淡的蓝色，心中涌动着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情感。
几分钟后，方振东发来了一张合影。
照片中，十几名身穿便服的团队成员簇拥着那颗银白色的卫星，有人比着大拇指，有人笑得露出了满口白牙，有人激动得眼眶泛红。
站在c位的方振东，一只手搭在卫星的支架上，另一只手竖起大拇指，笑容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
江辰将照片保存下来，然后转发给了楚晚宁，附了一行文字：
“找人做个相框，放大到一米二宽，挂在一楼大厅正对入口的那面墙上。下周一之前搞定。”
楚晚宁的回复几乎秒到：“收到。我马上去办。”
江辰放下手机，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他打开日历，开始规划接下来几周的行程。
赫利俄斯-01卫星的总装完成，意味着发射准备工作必须立即提上日程。
他与星河动力的沟通需要尽快安排，发射窗口的协调、轨道参数的确认、测控资源的调配。
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提前锁定，不能等到最后一刻才开始匆忙对接。
他在日历上标记了几个关键日期：十一月十日，与星河动力召开首次发射协调会。
十一月十五日，黄秉文和周明辉的方案草案定稿。
十一月二十日前后，再次赴新加坡敲定合作协议。
十二月上旬，赫利俄斯-01卫星运往发射场。
一月下旬，择机发射。
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缓冲的余地。
但江辰很清楚，在商业航天这个赛道上，速度本身就是一种竞争优势。
谁先入轨，谁就能先抢占频率资源和轨道位置。
谁先建成覆盖网络，谁就能先获取用户和数据。
一步领先，步步领先。
江辰合上日历，拿起手机，重新拨出方振东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