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威压如同无形的浪潮从龟身所在的位置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阴云停滞、海浪静止、海风消声。方圆万里的空气被瞬间压紧，连落在半空的雨丝都凝固在了原来的位置，像是一幅画被人突然按了暂停。无边海域在这一刻集体失去了声音，所有属于的动静全部归零，只剩下那股苍茫远古的恐怖气场沉沉地覆盖在天地之间。
宁知初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太懂这种威压的等级了。下界大陆天道有上限，生灵最高桎梏就是十阶合体期，全部属于天道规则管辖的范围之内。可眼前这只老龟的威压，完全超脱了这片大陆的规则范畴。那是一种更高位面的存在散发出的、带着天道法则碎片的气息，远比她在下界见过的任何一个生灵都要浩瀚，比当初跨界而来的大乘修士更强，比那个被压制到合体期的魔尊分身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宁知初心中快速判断着自己的实力层次。她肉身渡劫圆满、神识超脱渡劫、修为被天道卡死在合体巅峰，已经是此方大陆规则能容纳的极限天花板，甚至可以算半只脚踏出了这片大陆的范畴。可在这股远古威压面前她渺小得像一粒尘埃，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那是一种阶层的碾压——凡人对仙人的差距，蚂蚁对巨象的差距，完整世界里一颗尘埃对天空的差距。
她脑海飞速闪过一个判断：这绝对是仙人级别的上古巨兽，真正跨过了凡仙界限的存在。
自己完全不是对手，差距大到根本无法弥补。
第一时间宁知初的本能反应就是——后撤、极速远离、全速遁逃。跟一个比自己强了不知道多少个层次的存在面对面站着，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会想着跑。
但就在她身体微动的那一瞬间，那股碾压天地的恐怖威压忽然如同潮水般退去了。一秒之前还压得人喘不过气，一秒之后风平浪静空空荡荡，仿佛刚才的压制只是一场幻觉。海面重新波动起来，雨丝也恢复了原来的速度，连头顶那些阴云都重新开始缓缓翻涌。
整片海域恢复了细雨绵绵的平静状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小只惊魂未定。小岚在识海里声音都发颤了，带着明显的心有余悸：刚、刚才那是什么威压……吓死我了！我感觉我神魂都要被压碎了！主人快跑啊！趁它还没动手我们赶紧走！
只只也慌得不行：好吓人……它、它好厉害……我们打不过的……快走快走……
唯独小青最冷静，沉默了两息后沉声开口：不对。威压主动收敛了，没有攻击意图。它不想动手。主人，不着急跑。
宁知初站在半空中一动不动，手里还稳稳拎着那条烤鱼。她在心里迅速理顺了所有利害关系。如果对方真想动手，刚才威压爆发的一瞬间她就应该已经神魂俱灭了。以那种层级的压制力，对方根本不需要任何后续动作，光凭威压就能把她压得粉身碎骨。但它刻意展露威压又立刻收回，可能是无意识的收放，就像呼吸一样，不是杀机。
如果她现在仓皇逃窜，反而显得心虚失礼。面对一个活了无尽岁月的老怪物，冒冒失失地转身就跑，跟小偷被逮到后夺路狂奔有什么区别？大概率会触怒对方，然后引来真正的危险。
所以她选择原地不动。稳稳妥妥悬在半空，不进不退不慌不逃。手里拎着烤鱼也不放下，免得动作太大让人误会她要掏家伙动手。
下方的巨型玄龟将头颅完全抬起来了。它的头颈缓缓伸出来大概有三四丈远，通体的灰褐色甲壳厚实沉重，表面残留着海藻和贝壳附着的痕迹，显然是长年累月潜伏海底留下的。它安静地看着半空中的宁知初，那双眼眸里没有任何明显的情感色彩，只是平静地、缓慢地注视着她。
宁知初低头看着它。一人一龟隔空对视，细雨从他们之间飘落。
整片海域都安静极了。
僵持了片刻之后，宁知初心思细腻地考虑周全了。对方是活了无尽岁月的上古存在，辈分、实力、境界都碾压她无数倍。自己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姿态不太好看——虽然她本意只是躲开刚才那阵震动方便观察，但站在高处俯视一个层次高自己千百倍的存在，多少显得有点傲慢。虽然她没那个意思，但在古老的巨兽眼里难免显得小辈张狂无状。
于是宁知初主动调整了身形。她缓缓收敛灵力降低悬空高度，整个人如同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往下放。下降的过程不快不慢，恰好控制在稳重不慌乱的程度，一点点落到距离龟眸平视的高度，然后停了下来。
距离依旧保留了一小段安全空域。这段距离对于体型遮海的巨龟来说可有可无，人家随便一动就能覆盖。但对宁知初自己来说是极大的心理安慰——至少保留了一线反应和后撤的空间。真要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还能多撑半息。
宁知初心里默默给自己找补：安全距离，很稳，不尴尬。
三小只看着主人不慌不忙地主动调整姿态跟巨龟平视，齐齐在心里感叹了一瞬。
小岚小声嘀咕：主人太稳了……换我我早就吓跑路了……刚才那一瞬间我腿都在打颤……
只只道：主人好有礼貌！平视长辈是基本礼仪！
小青语气清淡：嗯，这样很稳妥。
宁知初没有理会它们的小声议论，只是安静地悬在巨龟面前，一人一龟隔着细雨对望着。
下方的上古玄龟将她所有的动作都收在了眼底。看着她不慌不惧不卑不亢，主动放低姿态选择平视以示尊重，还特意保留了安全距离，既懂礼又谨慎，不谄媚也不张狂。
那双历经万古沧桑的眼眸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乎无人能察觉的满意之色。一闪而逝，快到连宁知初都没有捕捉到。
整片海域再次陷入了安静。
细雨打在宁知初的灵力护罩上溅开细碎的水花，她手里拎着的烤鱼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焦香混着海风的味道飘在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