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还在下。宁知初悬在半空,手里拎着那条已经微微凉了些许的烤鱼,和巨龟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对望着。那双古老的眸子里映着她小小的倒影,深邃得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她盯着那双眼眸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一瞬的错愕——她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一丝极淡的、近乎于饶有兴致的光。
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宁知初压下心底的诧异,收敛了所有多余的情绪,姿态谦和有礼地对着巨龟拱了拱手。她没有说话说得太快,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去讨好,就是正常的音量平稳的语调:前辈,晚辈无意打扰您休息。只是途经无边海,中途短暂落脚休整,并非故意惊扰。您若是还想休憩,晚辈即刻避让,绝不打扰。
该说的客套话说完了,该摆的姿态也摆好了。剩下的就看对方什么态度了。
结果这一等就是许久。
巨龟就那么睁着那双大大的、圆圆的、沧桑无比的眼眸,静静盯着半空中的宁知初。不说话,不动弹,没有威压也没有情绪波动,连眨眼的频率都慢得像是按了慢速播放键。雨丝落在它灰褐色的头颅上顺着沟壑般的纹路滑下去,它浑然不觉。
气氛尴尬到了极致。
发髻上的三小只憋了半天,谁也不敢出声打扰,只能在识海里偷偷吐槽。
小岚用神识说话,跟做贼似的:完了完了,大佬不会是生气了吧?怎么一直盯着人看也不说话,怪吓人的……这种沉默比刚才那威压还让人发毛……
只只弱弱地接话:它、它是不是年纪太大了反应变慢了呀?我们等好久了都……
小青冷静分析:沉得住气是大佬的常态,再继续观望。这才多久,人家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反应慢一点也正常。
宁知初表面稳如泰山,心里已经在默默数秒了。她甚至在想要不要把刚才那番话重新复述一遍,不然这么干等着也不是个事。
就在她即将张嘴的那一刻,乌龟终于缓缓地、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出声了。那嗓音沙哑厚重,像是从一口埋在海底千万年的古钟里敲出来的回响,带着跨越万古岁月的沧桑和迟缓。
你……是……谁……
三个字,停顿了三次。宁知初被他这一声你是谁问得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对方会质问你为何擅闯此地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结果憋了这么久就是问了这么简单一句话,跟两个人在路上偶遇寒暄吃了没似的。
她连忙端正姿态,老老实实回答:晚辈宁知初,天玄宗弟子。
说完了她又补了一句:是这片大陆东部天玄宗的修士,途经此地要去对面。
然后又是漫长的沉默。
巨龟缓缓地眨了一下眼,那过程大概用了三息。它微微颔首,下巴在空气中画了一道缓慢的弧线,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天……玄……宗……呀……
宁知初闻言心里瞬间松了口气,甚至还有点小小的欣喜。她顺势接话:原来前辈知晓我们天玄宗?没想到晚辈的宗门,还能被前辈这般上古大能知晓。
她心里还暗自琢磨——难道天玄宗在上古时期也曾威名赫赫,流传到了这等远古存在的耳中?那她以后跟人说起自己的宗门岂不是倍有面子?连上古玄龟都知道的名号,那得多响?
结果下一秒巨龟慢慢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不知道。
宁知初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
她在心里疯狂吐槽:不知道你刚才那副了然于心恍然大悟的样子是给谁看的?!天玄宗呀这四个字你拖那么长的尾音我还以为你跟我宗门有什么渊源呢!纯纯浪费我情绪!
但她好歹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心理素质极好,一秒调整好表情不露半点尴尬,继续保持微笑接话,绝不让场面冷掉:原来如此。那敢问前辈,这片海域可是您的地盘?
乌龟再次缓慢摇头:意外来此。
简简单单四个字,彻底终结了话题。
宁知初眼巴巴地等着对方继续往下说。她满心以为接下来会是什么上古秘闻无边海往事大佬的过往经历——比如我在这里沉睡了三万年等待有缘人这片海域下镇压着什么远古邪物之类的。结果乌龟说完意外来此直接闭麦,再也不吭声了,那双眼睛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跟刚才比起来除了眨了下眼之外没任何变化。
宁知初内心无语到了极点。这也太惜字如金了!好不容易碰到个上古大佬,居然一点故事都不往外说,这让人怎么接话?总不能她也跟着沉默,一人一龟对着看到天荒地老吧?
她想了想又主动找了一个新话题:前辈,那您此番,是打算离开这片海域吗?
这一次乌龟的动作格外令人迷惑。它先是轻轻摇了摇头,停顿了两息,然后又缓缓点了点头。
宁知初彻底懵了。摇头又点头,到底是走还是不走?能不能给个准话?上古大佬的表达方式都这么难懂的吗?她觉得自己活了这几百年的社交经验在面对这只乌龟的时候完全失效了。
不等她追问,巨龟慢悠悠地开口解释了:本来……没打算现在离开。今日见到你……便打算走了。
宁知初满脸疑惑完全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合着我是触发条件?我一来你就要走了?我还自带解锁大佬出行buff的功能?
她在识海里跟三小只疯狂吐槽:什么意思?谁能给我翻译一下?我在他眼里是什么移动触发器吗?我出现他就走?那我走他是不是又回来了?
小岚懵懵地附和:听不懂!完全听不懂!大佬的心思太难猜了!我连它是不是在生气都判断不出来!
只只也一头雾水:它是不是把主人当成什么信号了……比如某种天亮了该起床了的标记……
小青也好奇道:还是别猜了,要不直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