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
矿区北面的矮树林中,韩青鹤站在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下,等待着。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窄长的佩剑,背上背着一只青铜匣。青铜匣的表面刻满了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匣中装着他这半个月来收集的全部心血——九枚血魂珠,以及那枚从密室中取出的血煞晶石。
秦洛川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手中提着一盏风灯。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握着风灯提手的手指微微泛白,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均匀,不让韩青鹤看出任何异常。
“阁主,”他开口,声音控制得很好,“矿区外围已经清过了,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韩青鹤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他伸手摸了摸老槐树树干上那道被雷劈出的裂口,手指在裂口的边缘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手,转身朝着矿区的方向走去。
秦洛川跟在他身后,手中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走到那个半塌的矿洞口时,韩青鹤停了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晶石托在掌心中。晶石在黑暗中散发着幽暗的红光,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他的掌心中微微搏动。他低头看着那枚晶石,沉默了几息,然后迈步走进了矿洞。
矿洞中一片漆黑。风灯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更远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碎石和积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越往里走越浓。
他们沿着主巷道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拐入了一条更加狭窄的支巷道。支巷道的入口被一堆碎石半掩着,看起来像是坍塌过,但碎石堆中间被人清理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韩青鹤侧身挤了过去,秦洛川紧跟其后。
穿过碎石堆之后,巷道忽然变得开阔起来。两侧的墙壁从粗糙的天然岩壁变成了平整的石砌墙面,墙面上刻满了符文,在风灯的照耀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地面也从碎石路变成了平整的青石板,青石板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阵法,阵法的线条纵横交错,像一张铺在地面上的蛛网。
阵法的正中央,是一座三尺高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石——和韩青鹤手中那枚一模一样,但更大,更亮,像是心脏和心脏主人的关系。
韩青鹤走到石台前,将手中的晶石放在石台上的凹槽中。两枚晶石接触的那一刻,整个阵法的线条同时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芒从阵法的中心向四周蔓延,像血液在血管中流动,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韩青鹤站在阵法的正中央,张开双臂,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血煞之气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口鼻,涌入他的经脉,涌入他的丹田。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光——不是金色的灵光,而是暗红色的血光,像是有一团火焰在他体内燃烧,透过皮肤透了出来。
秦洛川站在阵法边缘,看着这一幕,手心全是冷汗。他知道,一旦韩青鹤完成了突破,一切都将无法挽回。他悄悄地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了通道入口的位置。
就在这时,韩青鹤忽然开口了。
“洛川。”
秦洛川的脚步僵住了。
韩青鹤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双臂张开的姿态,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聊家常:“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知道你昨晚去了哪里?”
秦洛川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否认?解释?逃跑?但在他做出任何反应之前,韩青鹤已经转过了身来。
韩青鹤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不是充血的那种红,而是整个眼球都变成了暗红色,瞳孔中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他看着秦洛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温和如常,但在此刻的秦洛川看来,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要恐怖。
“你以为你去了赵尘的院子,我不知道?”韩青鹤说,声音依然平静,“你以为你答应替他作证,我不知道?”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中凝聚着一团暗红色的光球。光球中传出无数细小的哀嚎声,像是被困在里面的冤魂在哭泣。
“我给了你十一年。”韩青鹤说,声音中终于带上了一丝遗憾,“十一年,你还是选择了背叛我。”
他挥出手中的光球。
秦洛川来不及躲闪。那团暗红色的光球击中了他的左胸,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石壁上,然后滑落在地。鲜血从他的口中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拳头大小的伤口——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被血煞之力腐蚀成了焦黑色,没有流血,因为血液在流出来的瞬间就被蒸发掉了。
他抬起头,看着韩青鹤,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的身体缓缓滑倒,倒在血泊中,不再动弹。
韩青鹤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秦洛川,目光中没有怜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遗憾——只有一种淡漠,像是在看一件已经用坏了的工具。他收回目光,重新转向石台上的晶石,将双手按在晶石两侧。
秦洛川的身体倒在血泊中,胸口那个拳头大小的伤口边缘焦黑,没有血流出来——血液在流出的瞬间就被血煞之力蒸发了。他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他看着头顶上方那片被暗红色光芒笼罩的穹顶,视线逐渐模糊。
他听到脚步声从身边经过。韩青鹤从他身侧走过,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就像绕过地上的一滩积水一样自然。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一步一步,朝着石台的方向走去。
秦洛川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的肺部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像沙子从指缝中滑落,怎么也抓不住。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想起了十一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韩青鹤的那一天。那时候他十二岁,父母双亡,在苍梧渊的街头流浪,饿得连站都站不稳。韩青鹤从他身边经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蹲下身,把手中的馒头递给了他。
“跟我走吧。”韩青鹤说,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以后不会再让你挨饿了。”
他跟着韩青鹤走了。十一年来,韩青鹤教他修炼,教他剑法,教他如何在苍梧渊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活下去。他把韩青鹤当作父亲一样敬重,从未怀疑过他的任何决定。即使是在那些死去的弟子身上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他也选择了说服自己——阁主一定有他的道理,阁主不会做错事。
直到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