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浩瀚比大海还壮观,那就是塔克拉玛干,囊括了生与死、甜蜜与悲凄。
这里有风沙吹蚀的汉家长城和戍堡,也有生机盎然的绿州和来去如风的野骆驼。
董卖嘴的送俘小队离开洛浦军站第三天,来到一个山谷入口。
他们是后半夜启程,此时天色已破晓,眼前山脉显得轮廓分明,突出的岩石、凹陷的罅隙,都看得很清楚。
如果不想耗费更长的时间绕行,只能翻越这条险道。
山路蜿蜒崎岖,民夫队伍如巨龙盘旋于山岭之间,行行重行行,突然间,与冰川走廊北面垂直相接的悬崖那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回音在深谷中久久不散。
前面的民夫队伍起了一阵躁动,原地停下等消息,人们怀疑可能是山壁之上的厚冰层脱落了,据说本地暑少寒多,若是再过两个月,走这条路需要冰凿冰斧不离手。
大伙歇了半支烟的工夫,前面传来消息,原来是一匹驮马跌入山谷了。
这种事每天都会发生,也没人放在心上,听到平安哨声吹响,塞满山路的队伍依次起行。
“都特么小心看管牲口,若是连娘们的手都没摸过就鸡儿朝天,太亏!”
看到谷底那个摔成一滩肉泥的驮马,带队百户董卖嘴扯开喉咙,污言秽语吼了手下一通。
登上山脊,目之所及,北方是茫茫沙海,西边是一串绿洲,脚下峰岭就像海岸伸向大海的岬角。
出山已是下午时分,普拉提斜挎步枪,爬上高高的驼背,一望无际的绿州美景尽收眼底。
几条大小河流从南方山脉出来,深入北边的沙漠,有一座军营扎在河边的胡杨树林,不知是谁在葡萄园里弹着忧伤的冬不拉。
野骆驼一般不会靠近人们生活的绿洲,葱郁的枣椰园下游,却有一小群野骆驼在水边嬉戏反刍,时不时观望军营进出的人马。
路过齐尔拉时,军站的人告诉送俘小队,上面下了布告,不准军民猎杀野生动物,可能就是这个缘故,野骆驼才会如此胆大。
这些家伙天生好奇,因此常被人猎杀,他私下里送给董百户一双野驼掌做的鞋子,上面保留着驼趾、肉蹼,冬天穿着贼暖和。
临近河流,送俘小队兴奋起来,催促坐骑,不管不顾的往河里跳,清凉的甘甜水入喉,难以忍受的炎热和疲劳为之消散一空。
宏伟的和阗城便耸立在这片绿州上,远远望去,城中四座高耸的宣礼塔直插云天,琉璃映日生辉,璀璨夺目。
通往城池的行道树尽头是高大城墙,城门倒塌,变成一个丑陋缺口。
树荫下有一排简陋的棚子,坐着一群打赤膊的肮脏守门卒。
“普拉提去,不学着说官话咋行?”
董卖嘴歪歪下巴,普拉提接过亲兵递来的公文,去棚下交涉。
桌边一个小头目让手下去核实人数,拿着公文跑出棚子,手脚并用爬上倾塌的城墙。
“赵头儿,公文上的印章一个不差,二十三个士卒,半路病倒一个,留在齐尔拉军站,押有六个贼囚,带队的是马将军手下。”
一个搬运碎石的赤膊汉子擦擦汗,接过公文瞅一眼,手搭凉棚望过去——
那些士卒都是破衣烂衫,叫花子似的,四个重囚躺在路边,手脚戴着铁镣,半死不活。
“行李也要检查,战俘啥来头?”
小头目称是笑道:
“他们不说,八成是埃米尔,有个家伙无法走路,让咱们弄几辆车子。”
等候车子的同时,董卖嘴安排人手把牲口送去军站,其余人就地休整,随后押车入城。
普拉提跟在车后,肩头刺刀在烈日下闪着刺目光芒,他眯着眼打量这座犹如天国的城市。
三年前,他跟随大族长阿克塔奇来过和阗,如今再来,仍然为它的雄伟和壮丽惊叹不已。
街边凉棚下的商贩在卖力吆喝,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货物,水果、香料、地毯、壁毡、鞋帽、玉石、瓷器、兵器,令人目不暇接。
四周人声喧嚣嘈杂,鞑靼人、吐蕃人、粟特人、波斯人、印度人,各色杂胡俱全,有的衣衫褴褛沿街乞讨,有的奴仆打伞优哉游哉。
路边的房子多是两层楼高的旅馆、商铺、酒店,为来往的行商旅客提供方便,家家户户设阳台、辟地下室,屋外种着遮荫的树木。
室内的天花板垂吊着风扇,有童仆来回拉动牵引风扇的绳子,为客人送风,衣着清凉的胡姬或陪酒或歌舞,酒肉飘香,煞是热闹。
普拉提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原以为这里发生大战,不是被摧毁,就是遭受洗掠,孰料繁华一如往昔,一点也不像经历过战火。
押送俘虏的队伍穿过市集,行经一座座伯克老爷的府邸,与一支送葬队伍在广场不期而遇。
在送殡队伍前开路的,是两面红色旗帜和两条黑色飘带,后面的人手捧大托盘,里面盛放面包、米饭、甜食,上面插着点燃的蜡烛。
随后是一群悲伤哀恸的男子,嘴里还哭喊着死者的名字,死者好像叫做本拉登。
送殡队伍中有孩子,没有妇人,押后的是一大群缠着黑头巾的信徒。
其中有人牵着一匹神俊的黑马,鞍鞯装饰华丽,应该是死者生前的爱马。
那马背上披着一面刺绣的花毯,鞍头缠着一条绿色头巾,象征死者是个身份高贵的信徒。
摆放尸体的拱形高架上覆盖一块棕毯,按照习俗,任何路人都可以轮流去扛架子。
一路上有许多人争先恐后去抬遗体,送俘和送殡的队伍混在一起,大街上人满为患。
董百户示意手下停止前进,士卒们遵命行事,押着囚车靠边警戒。
大伙西行的路上见惯了送葬之人,骡背毯子里的尸体往往恶臭冲天,离老远便知道了,这些人的目的地是圣墓麻扎。
南疆各个教团在四城八镇大肆修建麻扎,用麻扎朝拜收拢民心,屁民最大的愿望就是死后埋在圣人旁边,越近越好。
前去总兵行辕送信的士卒回来,董百户听说送殡队伍正在绕行先知寺,气得破口大骂。
总兵府就设在先知寺,眼前的送殡队伍绵延不见尽头,大伙只能忍受太阳的炙烤苦等。
午后的烈日散发着毒辣光芒,城市像个火炉子,能把人烤熟。
一个士卒被人流撞了一下,忽觉腰间一凉,腾出手去摸,这才感到剧痛,张口喊叫起来。
“敌袭!”
“保护老爷!”
普拉提一个激灵,接着便看到一个接一个的贼人蜂拥而上,他挺枪突刺,怼进一个被骆驼撞翻的刺客胸腔,带着身边的族人向董百户靠拢。
“结阵、结阵!”
身前一个亲兵被人用利刃开了口子,咽喉的血水喷射如雨,董百户厉吼抽刀。
“护住囚车,别管老子!”
街上瞬间大乱,人挨着人、马贴着马,兵戈交鸣、驼马长嘶,呼喝惨叫的声音此起彼落。
到处都是鬼哭狼嚎,不知是谁放了一枪,像是湍流漩涡中激起的一朵浪花。
人影在飞速晃动,锋刃在阳光下闪烁寒光,残肢乱飞,一道道血液抛洒在空中,溅落尘埃。
“啊~!”
混战中的普拉提眼睛一花,惨叫着滚倒在地,所见一片血红,他被刺客砍在头上了。
那刺客接着砸在了他身上,就此不动,他顾不上许多,爬起来填进圆阵缺口。
刺刀闪闪,他咆哮着一连取了六个刺客的性命,突然被人扑倒在地。
他的脖子被人扼住,憋得出不过气来,扭打之际,血红的视野里又是一道亮白闪过。
是刀!他用尽全力翻滚,双手朝脑后乱抓,扣住了一张脸的同时终于喘过一口气。
他松开手里黏糊糊的眼珠子,抱住那个惨嚎的刺客,抽出腰间匕首猛戳十几下。
推开尸体,擦去眼眶中的血,终于恢复一些清明,他爬起来拽住辕马的缰绳急促喘息。
接着便看见一只矛头扎进族人的肚子,他嘶吼着合身扑了上去。
砰的一声,普拉提连人带匕首撞进刺客怀里,将那厮砸在地上。
后背紧接着被砍中,他痛苦的吼叫着反抡匕首,就地一个回旋。
寒刃闪过,腔子里的血水秽物一齐涌出,腥臊恶臭熏天,那贼人啊啊哭叫着委倒在地。
“普拉提~!”
他闻声扭头,眼睁睁看着族人搂住一个贼子的双腿不放,倒在了血泊中。
“加西~!”
他蹿上去,将那贼人从胸口到下腹豁开,花花绿绿的肠子滚滚而落。
视野里一片猩红,他抱着族人尸体环顾四周,眼前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残缺不全的尸首铺了一地,泥土被血染得赤红,一杆步枪泡在血水里。
他挣扎着站不起来,爬过去抱住步枪,腰间火药壶还在,上药装弹,趴在尸体上瞄准。
扣动扳机、装药填弹,他机械地重复着,击杀第十人时,眼前一黑,随之便失去意识。
“神禹敷土而昆仑织皮,武王克商而西旅献獒,然其地迄乎流沙而止耳。
汉武雄才弘略,志吞西域,遣张骞通诸国,大宛破后,轮台等地悉置校尉。
沿及于唐,遂有安西都护府,烽堠万里,中国睥睨四海,强盛至是极哉。
蒙古主华,冠履倒置,明圣统天,番酋慕化,而荷戈蠢动者,亦终不免也。
微臣履其地,每见番族群丑自相仇杀,道德伦物皆非其所爱惜者,······”
先知寺,圆顶礼拜殿左堡大院,坐在案前的行人司行人庞东来拈须停笔,写不下去了。
因为他所见的战况,可以用诡异来形容,搁笔喝口茶,不觉便陷入沉思。
他与陈洪一起离京西行,被高原反应折磨得半死,严行简让他跟随马栋,留在了安定卫。
后来大军开拔,除了赶路、还是赶路,直至累倒在且末,再也爬不起来。
六天前他被驿卒送到和阗城,得知马栋驻扎在西边的哈拉哈什城,距离莎车六百多里。
军中不缺驼马,倘若奔袭,马栋两昼夜就能杀到莎车,叶尔羌可以休矣。
平定西海、收复七卫之快就不说了,南疆同样势如破竹,北疆虽没消息,估计也快了。
他望向案头的两杆火枪,一个是鞑子火枪、一个是马家军的步枪,旁边还有几个小袋子,里面是敌我双方所用的引爆药、发射药、子弹。
祁秉忠派人送来缴获的鞑子火枪,装饰骨质花纹、亮银宝石,自家士卒所用步枪的卖相比较差,不过射程和杀伤力,大大超过鞑子火枪。
军需处官员告诉他,我军发射药配方精密、颗粒均匀,胜过鞑子数倍,他深以为然,然而这并不能解释,将士们为何变得如此能征善战。
思来想去,他觉得问题根源在朝廷。
崞山大战,宣府兵并没有这等犀利的火器,依旧撼动了数倍于己的凶残敌人。
至于粮饷,即便没有张驸马捐资助饷,九边每年空耗军费百万,难道不是钱?
倘若朝廷振作进取,扫荡南倭、北虏、西番,统统不在话下。
面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西域全图,他叹息起身,背着手踱步过去浏览全局。
想收复西域,必须先北后南,这是地形决定,天山南北两域,北可制南,南不能制北。
马芳在吐鲁番分兵,让雷猛和郭全走沙漠北路,便是为了配合沙漠南路的马栋。
否则北路的喀喇沙尔、库车、阿克苏诸镇兵马,可以靠水路穿越大沙漠,围攻马栋。
正是有了雷郭牵制,马栋才顺利拿下和田、克里底雅两处要塞大城,彻底敲定南疆胜局。
今番功宣绝域之迅速,堪称亘古未有,马家父子足以名垂史牒,他自忖前途也无忧。
不过大军驰骋数千里,粮饷筹措是重中之重,尤其转运之艰辛,远超常人想象。
祁马两军骑步二十余营,各营分统赶大营商会和青甘支前民夫,目前后勤供需还算稳妥。
另有缮后工作,张驸马让祁秉忠主持,奈何对方仓促出兵,来不及征召相关的幕僚人员。
西域地气高冷,物产甚稀,百姓缺衣少食,缮后不离钱粮,说白了就是解决吃穿问题······
“砰、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暴响将他拉回神,侧耳倾听,枪声竟是从前面传来,他冲出屋子,呵斥那些闻声跑到院子里的吏员。
“成何体统、平安速去前面看看!”
不大一会儿,小厮平安飞一样跑回来,面无人色大叫:
“老爷、乱民杀进来了,尤千户让大伙躲起来!”
“快把院门堵上,去个人上堡楼了望,快快!”
庞东来汗毛耸立,跑进屋取了桌上弹药手忙脚乱的装填,叱喝平安:
“愣着作甚,上药!”
烈日带着狰狞的血红色渐渐西沉,又是一天将要过去。
车厢内的光线悄然变暗,耳边叮叮当当的驼铃声颇有催眠效果,张昊昏昏欲睡。
“我看见城池了。”
罗妖女推搡他。
坐在窗口的张守真挠他脚心。
“快看,那处军营好像着了火。”
张昊噌地一下子坐起来,爬到张守真身边,接过望远镜了望。
和田河是几条冰川融水汇流而成,河水夹带泥沙,淤积成一片肥沃的三角洲。
居民在低矮的河岸上搭盖茅屋帐篷,豢养牛羊群,岸边有一座军营冒出几股浓烟。
士卒们在挑水灭火,其中民夫颇多,失火的可能是一个辎重营,其余的军营并无动静。
西边的大路上烟尘滚滚,兵马杂沓往来,和阗城头上有流动的巡逻士卒身影。
城中的宣礼塔尖顶反射着落日最后的余晖,闪闪发光,一点也不像两军交战的样子。
“没啥大不了的,可能是奸细搞破坏,打仗嘛,就酱紫。”
车马进城,只见家家关门闭户,大街上空荡荡的,除了路口哨岗点着灯火,到处乌漆嘛黑。
狗吠声接连不断,青裳笑道:
“看来宝音信中全是吹嘘,井然有序就这个样子?”
罗妖女告诫道:
“人家如今是依兹蒂哈尔公主殿下,往后在她面前给我收敛点。”
转过广场,街边摆放的数百具尸体让三女变了脸色,再没人说笑,城中显然发生动乱了。
马蹄声杂沓而来,宝音戎装佩刀,带着一队快马赶来迎接,引着车队来到一处府邸。
这座园子被纵横的十字形水渠分作四区,用来象征天堂,田字形园林是伊斯兰风格,实事求是来讲,这是抄袭波斯猫的造园艺术。
尽人皆知,中东那旮旯是大片沙漠和干草原,没石油的狗大户,乃游牧穷逼也,一天有六个椰枣吃就阿弥陀佛了,造个卵的园林。
“太奢侈了,这里是都督府邸?”
青裳穿过巨柱回廊,迎面是个圆顶三层楼,进来藤蔓倒垂的拱门,底层赫然是一个富丽堂皇、雕栏玉砌的大澡堂,顿时就惊了。
那白玉水池就建在楼下,四周是列柱拱顶长廊组成,锦绣幛帏高悬,奇花繁叶杂置,池中还有温玉、白晶、红石雕琢的桌榻,以及雕琢的鹿马等动物玩具,供人洗澡时游戏。
“督府园子更大,这是哈里发纳赛尔的宅子,风尘仆仆的,洗个澡再说。”
趴伏在地的十多个异国侍女爬起来,殷勤的服侍主人们。
宝音卸掉甲胄、衬袍、小衣,下来浴池石阶,见张守真厌恶的推开那些身着寸缕的侍女,还不让她们去伺候夫君,笑道:
“当她们不存在就好。”
青裳游到那个红玉小鹿边,发觉此处池水变浅,爬上去感受一番,推开那两个烦人的侍女。
“哎呀、痒死了,别往我身上蹭胰子好不好。”
那两个侍女只好托着浴盘游开,给她送来瓜果喂食,这回青裳没拒绝,又爬上那个白玉马,抚摸着腻滑的宝玉感慨不已。
“为了哄小孩子,竟然耗费这么大的玉石,太奢侈、太可恨了,不行,我要把这些玉石全部拉回去!”
宝音咯咯大笑。
“得闲我带你去矿山,巨玉多有,运不下来便不值钱,不过这些物件可不是给小孩子玩的,不信你问夫君。”
张昊笑道:
“我觉得和阗玉器局可以开张了。”
“老实点儿行不行?”
罗妖女瞅一眼侍女捧的玉盛器,捏了皂粉闻闻,给他解开发髻清洗头发。
张昊斜卧在在玉榻上问:
“城中暴乱是纳赛尔所为?”
宝音把动乱经过说了,冷笑道:
“他想死,我自然要成全他。”
张守真坐在池水边,任由那些胡女给她涂抹药藻,闻言心里有些瘆得慌,除了这几个侍女,她估计这处府邸的老少都被宝音杀了。
“宝音,少造些杀孽。”
宝音呵呵。
“谁又来可怜我的家人。”
张昊叹气,马栋和祁秉忠他不担心,这些人绝不敢擅杀,不过宝音就不好说了。
“你如何确定是纳赛尔所为?”
“海答尔头皮都被削掉了,马黑麻正躺在床上挣命,谁会这样干?!”
宝音按忍不住火气,一脸煞气的坐进玉榻,抓起玉桌上的酒壶往嘴里倒。
“城外有军营,纳赛尔还能翻天不成?”
旁边的侍女舀了水浇下,罗妖女一面拿着梳子给他打理头发,一面温言劝说:
“南疆这么大,往后治理起来有你烦的时候,凡事不要急着下决断,考虑清楚再行事。”
“少喝点。”
张昊揽住宝音纤腰抱怀里。
“接下来是不是要清洗城里的教徒?”
“敌人都打上门了,难道你要我置之不理?”
“不是置之不理,而是时机不到。”
宝音心里邪火上窜,让侍女送些冰镇酒水来,怨气四溢道:
“不准清洗城中教徒,不准士卒阻拦行商,你想做甚?”
“伊教主巴不得你在城中杀的人头滚滚。”
青裳听到张守真哼哼唧唧呻吟,很享受的样子,游过去上来石阶,也让侍女给她抹油。
“你的心情姐姐明白,青裳都能看到的事,你为何看不到?要学着制怒纳劝。”
罗妖女忙着给他打理头发,见宝音与他你侬我侬,一递一口饮酒,气得笑了。
“你们都不当回事,老娘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有什么办法,呜······”
张昊顾不上狡辩,嘴被宝音堵上了。
汉白玉台阶上,享受推油的张守真感觉又多了一只手,比那两个侍女的手更调皮,不是青裳,死妮子这会儿正美得哼出猪叫呢。
肯定是罗妖女,她懒得睁眼扭头去瞧,涂油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滋味,身心放松的愉悦如潮水般将她吞噬,简直妙不可言。
罗妖女支着下巴,笑笑的侧卧在一边,捏着冰块在张守真脊背上画圈圈。
一个侍女给她喷洒香水,用混合着柠檬汁的麻油在她腿上摩挲,另一个侍女打开金丝楠木匣子,从排列整齐的工具中选一柄锋利小刀。
罗妖女摇头表示拒绝。
宝音身上的体毛全没了,估计这个侍女也要把她刮得干干净净,不过她没有这个嗜好。
那个侍女换了一把小刀,抱着她的脚修剪指甲,罗妖女张嘴噙住送到嘴边的甜糕,这种日子太舒服了,怪不得宝音心心念念就是复国。
“妹妹,你从哪里找的胡姬侍女?”
池中水波荡漾不休,宝音正在癫狂追欢,大厅内灯火煌煌,映着她的酡红双颊,艳丽不可方物,闻声双目迷离喘息道:
“纳赛尔从撒马尔罕买来的玩物,放心吧,啊~”
罗妖女眯着眼巡睃这些侍女,心里颇不是滋味,夫妻燕好时候,素嫃的宫女也会在旁边伺候,不过这些胡姬比那些宫女放荡百倍。
她们上身是块纱巾,系在一双骄人的玉峰上,腰间的裙子更不堪,是类似合欢襦的前后两块纱片,股间风景似隐还现。
一个侍女抱住她的脑袋轻轻按揉,宝音的娇声浪语传来,她身上忍不住起了一阵燥热。
张守真舒服得将要睡去,迷迷糊糊中,感觉侍女把她翻了个身。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夫君的俊美面容,心里生出一丝饥渴,不可遏止,那个令她如痴如醉的人儿太可恨,他这会儿抱的是别人。
金盘里的精油散发着诱人花香,那个跪在毯子上的侍女润滑双手,温柔地为她按摩。
张守真的呼吸忽然一滞,猛地睁开眼,一脚踹开那个侍女。
转头看到一个侍女跪在罗妖女腿间······
她被这一幕惊呆了,一轱辘爬起来,只见水中二人骑在白玉马上······,狗男女!
她寻不见自己衣物,踹了哼唧唧享受的青裳一脚,跳到水里清洗一回,气呼呼上楼。
罗妖女星眸斜睨,望着青裳和张守真上楼,嘴角翘了起来,咽下递到唇边的葡萄酒,起身跃入水池。
宝音咽下罗妖女送来的酒水,搂住她嗤嗤笑道:
“姐姐这就受不住了?”
“还不是你在作怪,那些胡姬太淫贱了。”
罗妖女给她屁股一巴掌,盯着她的蓝眼睛道:
“胡天胡地从没好下场,我不许你拉着夫君下水。”
张昊发觉宝音变了脸色,忙安慰道:
“自家人才会这样说,你要是生气就误会玉儿了。”
“不会。”
宝音强颜欢笑,心头一片黯然。
罗妖女说出这番话,等同于摊牌,对方不在乎她给的许诺,夫君也不会为她留在叶尔羌。
她掐灭了这份奢望,笑道:
“你们饿不饿?我肚子饿坏了。”
张昊兜住缠上来的罗妖女。
“姐姐也饿了?”
“姐姐颇想吃了你,奈何修为遇到门槛了,就差临门一脚。”
她经历那次沙暴,感觉体内有物萌动,正在开花结苞,哪敢肆意,八爪鱼似的缠在他身上,斜睨游去池边的宝音,附耳嘀咕:
“她已经不是那个百依百顺的小妾了,更不会随你回京,人心隔肚皮,劝你早做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