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退得很慢。
主脉方向亮起的古纹像一条沉在遗迹骨架里的旧血管,一段接一段,在更深处泛着潮蓝与幽暗交织的光。
陈风扛着寂灭幽屠,走在前面。
萧晴跟在他右后方半步,黑裙下摆掠过碎裂石阶,安静得没什么声息。
两人一路往主脉方向切过去,谁都没先开口。
直到翻过一段塌陷断台,前方视野稍稍开阔,陈风才偏了偏头,像是随口一问。
“你怎么会跑到古庭去?”
萧晴脚步顿了半拍。
她像是早就料到这句迟早会来,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不是我想去。”
陈风“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她安静了两息,才往下说:
“演习结束以后,脑子里的声音就越来越重。一开始只是吵,后来……像是一直有什么东西,在往同一个方向拽我。”
陈风侧了下眸。
“海边?”
“嗯。”
萧晴点了点头。
“进了秘境以后,更明显了。”
“很多声音混在一起,一直往那边压。”
风从断墙间穿过去,把她额前碎发吹得轻轻晃了晃。
“我到秘境入口的时候,本来以为自己进不去。”
她低声道,
“可我站的那片地方,忽然安静了一下。”
陈风脚步没停,眸色却压了几分。
“安静?”
“嗯。”
萧晴轻轻应了一声,
“本来周围都很乱,风、声音、法则冲刷,全挤在一起。可我站着没动的时候,前面像是裂开了一道边。”
“别的地方都在乱,只有那里……很安静。”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一靠近,脑子里的声音反倒轻了些,像是在催我进去。”
陈风没接话,只是舌尖轻轻顶了下后槽牙。
不是她运气好,撞上了入口。
从奇点外围开始,就已经有人给她留了路。
萧晴继续往下说:
“进去以后,我也说不清自己走了多久。”
“路上没碰见多少人,雾很重,四周总像隔着什么。可那种牵引一直都在,越往前,声音越清楚。”
“到了古庭以后,反倒没那么乱了。”
她抬起眼,像是在回忆那时的感觉。
“上面的声音还是很吵,像很多人在一块儿哭,也像很多东西想往里挤。”
“可最下面……有一个声音很沉。”
“很旧,也很重。”
“像是一直压在最底下,把别的东西都拦着。”
她停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我那时候觉得……它不是要害我。”
海雾深处,主脉方向又传来一阵低沉回响,潮蓝光纹在断墙与残碑间缓缓流淌。
陈风眼底那点散漫褪下去不少。
古庭里的旧意志,萧晴那条从外围一路通进去的路,再加上那股熟得让人烦的同源气息……
这事,多半还是跟萧妄有关。
只是为什么偏偏是萧晴,为什么连门都像提前替她开好了,他眼下还摸不透。
他只明白一件事,这事跟白捡机缘扯不上半点关系。
想到这里,陈风低低啧了一声,话里压着冷意。
“看来那老东西不止坑我一个。”
萧晴抬眼看向他,眸子里带着安静的疑惑。
“队长,你知道是谁?”
陈风双手插兜,语气又松散回去,像是懒得多说。
“知道一点。”
“不多。”
“只知道不是个省油的灯。”
说完,他偏头扫了她一眼。
“以后再有这种事,先说。”
萧晴安静了两秒,小声道:
“如果来得及的话。”
陈风被她噎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随后给气笑了。
“你现在倒挺会回话。”
萧晴低下眼,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太笑出来。
前方主纹一路往海雾更深处延去,隐约已经能看见更完整的断阶与高台轮廓。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下去不少。
陈风翻过最后半截断台,脚底踩上另一侧塌落的石面,视野一下打开。
孤月悬在高处。
远处是一整片沿着中轴铺展开去的古老遗迹。
断桥横在半空,残碑斜插在水洼边,沉台半没入雾底,裂墙后露出高处石阶。
更远处,还有几座模糊平台悬在潮蓝古纹尽头。
萧晴在他身后停住,低道:
“这里的声音变了。”
陈风扛着寂灭幽屠,视线沿中轴压过去。
“怎么说?”
“古庭那边,很多东西往一个点收。”
萧晴说,
“这里散得远,压得深,乱得多。”
“也就是说,古庭那点东西,只算开胃菜。”
“嗯。”
陈风啧了一声。
“真值钱的地方在前面。”
萧晴看向远处潮蓝主纹:
“也更难走。”
“难走才对。”
陈风踩下断台边缘,
“太好走,早被人搬空了。”
两人从高处往下切。
脚下石阶断得厉害,潮蓝纹路沿着裂缝延伸,亮度比周围更连贯。
走出数十步后,他抬手一拦。
“等等。”
萧晴停下:
“有东西?”
“人留下的。”
陈风蹲下,看向断桥边缘。
石面被斜斜削开,切口薄得吓人,连碎屑都被风压带走,只剩一条干净到过分的斜线。
他伸手隔空比了比。
“风切。”
萧晴侧耳听了片刻:
“很快,出手的人没有停。”
“队伍节奏很整。”
陈风站起身,
“打完就走,没在这里纠缠。”
再往前,残柱上留着一片白金灼痕,边缘呈环状扩散。
地面还有规整封锁纹,源能烧蚀后的细坑排成半弧。
萧晴指向另一侧:
“那边也有。”
陈风看去。
一段石阶被重物踏碎,裂痕从中央往四面散开,踏点极深。
“重装位,或者重兵器。”
陈风说,
“前面来过的队伍不少。”
萧晴低声道:
“白金痕迹像圣堂。”
“八成是。”
陈风扛起寂灭幽屠,
“风切、重装、封锁纹,不像一路人留下的。前面已经很挤了。”
他笑了一声,声音里却没多少轻松。
“主桌嘛,总不能只给咱俩留座。”
萧晴看了他一眼:
“还有会长。”
陈风脚步顿了顿。
“嗯,还有她。”
他把掌心在衣摆上蹭了蹭,继续往前。
越往里,潮压越难缠。
源能在体内运转时,会被脚下主纹带偏。
每经过一段断桥或窄台,古纹流向便会突然错开,走偏半步,脚底便有回流从侧面顶来。
萧晴提醒:
“左边别踩。”
陈风脚尖刚要落下,闻言改了半寸。
下一拍,左侧那块石面无声下沉,潮蓝回流从缝里卷过,把几片碎石推向断桥外。
“听得挺准。”
陈风说。
“下面有拍子。”
萧晴轻声答,
“乱,但能分出来。”
“那你盯路。”
“好。”
又走出一段,两人看见远处半截断桥前停着一支普通小队。
四个人站在桥头,谁也没往前迈。
领头的中年男人额头见汗,手里罗盘转得飞快,针尖却被潮蓝古纹压着,一次次偏开。
“走啊!”
后面有人压着嗓子催,
“再拖,资源都让前面拿完了!”
“你来走?”
领头男人骂道,
“这桥下回流三息一变,踩错一步就滚进雾底。你想死,别拉我。”
陈风没有插手,带着萧晴从另一侧残墙绕过。
没走多远,裂墙边倒着一具新鲜尸体。
尸体很新,衣襟还湿着,护甲完好,手指抓进石缝里,指骨扭着。
身上见不到致命创口,面孔却灰败,双眼瞪得很大,像临死前盯着什么听不见的东西。
萧晴停下脚步。
陈风看她。
“要看?”
“嗯。”
她走到裂墙边,只站了两息,便退了回来。
“他先撑不住识海。身上源能还在,精神先垮掉了。”
陈风看向尸体身后的拖痕。
桥边还有几道狼狈划痕,有人试图后撤,脚步乱得厉害,最后又被回流推偏。
“打架能输,走路也能死。”
潮压越来越明显。
石阶与断桥之间,古纹流向常会突然错开。
陈风带着萧晴走得很快,却每一步都避开潮蓝回流最亮的位置。
萧晴跟得很稳,她会在某些杂音聚拢前轻声提醒。
“左边三步,别踩。”
“前面那道亮纹会回卷。”
“桥下有旧念抬头,别停太久。”
陈风照做,嘴上却没闲着。
“你现在比导航还贵。”
萧晴小声说:
“我只听得到脏的部分。”
“贵就贵在这儿。干净路谁都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