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杨平安帮着王若雪把两个孩子哄睡了,又蹲在婴儿床边看了一会儿。
团团和圆圆并排躺在小床上,呼吸均匀绵长,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圆圆的小手又从包被里挣了出来,五根小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抓什么东西。
杨平安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窝里,低头在两个孩子的额头上各亲了一下,才直起身来。
孙氏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灯光下给团团缝小衣裳,看杨平安这副恋恋不舍的样子,轻声说了句:
“你爹在书房等你,说有事跟你商量。这娘仨有我守着,还有元宝和雪豹在,你不用担心。”
杨平安点点头,拍了拍趴在婴儿床边的元宝,又揉了揉雪豹的大脑袋,转身出了房门。
书房里,杨大河已经坐在书桌后面等着了。
桌上的搪瓷缸子里泡着浓茶,茶叶放得比平时多了一倍,茶汤浓得发苦。
他面前摊着一沓审讯记录,纸页边角被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这三天突审的笔录。
杨平安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目光在那些审讯记录上扫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
“人贩子审得怎么样了?”
杨大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声音沙哑,眼眶里还布着几道没消下去的红血丝。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从儿媳妇生孩子那天到现在,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是绷得紧紧的。
“能审的都审出来了。根据他们的口供,这三天顺藤摸瓜又抓了五个,整条线都端了。但从目前的口供来看,这些人谁也没见过那个买主本人。”
他把审讯记录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杨平安面前。
那页纸上用工整的钢笔字记录着人贩子供述的接头方式、报酬金额和怎么联系买主,细节详尽,逻辑清晰,一看就是杨大河亲自盯着审讯组一句一句抠出来的。
“对方出手很大方,光是定金就给了两千块,事成之后再付三千。接头的人每次见面都戴着口罩和帽子,声音压得很低,连是男是女都不确定。付定金用的是旧钞,不连号,没法追溯来源。每次都是对方主动找上门,从不多说一句废话。根据你抓到的那两口子交代,他们干这行十几年了,这种做派还是头一回见。”
杨平安把那份审讯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放在桌角。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个结果我早就预料到了。能干出这种事的人,肯定不会轻易露出马脚。”
杨大河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杨平安,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那张被岁月和风霜磨得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和压抑的怒火,但他说话的语气依然沉稳:
“平安,对方来头不小。不光有钱,还有手段。每一步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杨平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着他爹继续往下说。
“我这辈子从没怕过谁。当年在战场上,子弹穿过胸膛我都没怕。”
杨大河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儿子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
“但这回我是真怕了。对方冲的是咱们家的命根子。团团和圆圆才刚出生就遭了毒手,要不是元宝和雪豹机灵,就算最后找到了也是凶多吉少。两个刚出娘胎的奶娃娃,就算不被冻死,光用的那些迷药和安眠药就得去了半条命。这种事绝对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是端起搪瓷缸子又灌了一大口浓茶,像是在用那股苦味把喉咙里翻涌的情绪往下压。
杨平安看着他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书桌上那厚厚一沓被翻得卷了边的审讯记录,心里那股被压制住的火又烧了起来。
他爹是什么人?是从战场上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是干了八年公安的局长,什么样的穷凶极恶没见过?
能让一个从枪林弹雨里走过来的人说出“从没怕过谁,但这回不一样”这种话,说明这次的事已经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爹,有句话说得很对,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杨平安放下搪瓷缸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钢钉,稳稳地钉在桌面上,
“现在这个贼不光惦记着咱们家,还躲在暗处,像毒蛇一样随时可能再出来咬咱们一口。我们不可能天天防着。今天他动的是团团圆圆,明天他可能会对家里的任何一个人下手。对这些丧心病狂的人来说,只要能达成目的,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我不能拿这一家老小的命去赌他们下一次什么时候动手。”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他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决然,“所以这个人,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藏得多深,我都必须把他揪出来,而且要连根拔起,一个不留。现在形势太复杂,舅公那边如果再加大力度追查,可能会引火烧身。非常时期,只能用非常手段。”
杨大河沉默了好一会儿。书房里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安静下去。
他看着儿子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跟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东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儿子从小就比他这个当爹的有本事,也比他这个当爹的有主见。
他知道杨平安嘴里说的“非常手段”是什么意思——那是他这辈子作为公安局长不能碰、不该碰、也绝不会去碰的东西。
但他同样知道,对方已经把刀架到了他家人的脖子上,如果他不允许儿子用非常手段去反击,难道要等对方再动一次手吗?
他把搪瓷缸子里的浓茶一口喝干,将缸子搁在桌上,声音沙哑而低沉:“你想怎么做?”
“先请几天假,去市里走一趟,见见这个黄维国。”
杨平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公事,“光听其名不见其人,总得先去会会他,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