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了一场雪,第二天早上杨平安推开房门时,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葡萄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几只麻雀蹲在枝头抖着翅膀上的雪沫子,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扑棱着飞走了。
吃过早饭,他跟孙氏和王若雪打过招呼,说要出差一个星期。
孙氏点点头,爽快地应道:“你放心去忙,晚上我来你们房里睡觉,跟若雪和团团圆圆做个伴。”
杨平安点点头。
王若雪抱着团团正在喂奶,抬头看了他一眼,只回了句“知道了”,也没多问。
自从有了两个孩子后,她已经把注意力从杨平安身上转移到了团团和圆圆这边,以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女人,现在是有娃万事足。
杨平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想到这才几天的工夫,他就成了这女人眼里可有可无的存在,忍不住摇了摇头。
倒是趴在婴儿床旁边的元宝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像是在说——放心去吧,家里有我们。
杨平安蹲下来,拍了拍元宝和雪豹的脑袋:“家里交给你们了。晚上警醒着点,有动静就叫。”
雪豹把大脑袋往他腿上一搁,尾巴慢悠悠地摇了摇,那表情像是在说——有我们在,谁也进不了这个门。
元宝干脆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算是应了。
杨平安站起来,又低头在两个孩子的额头上各亲了一下,才转身出了门。
他先去了976厂,在三姐夫高和平的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
高和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厂里的进度报告,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平安?你怎么来了?”
杨平安把门带上,在他对面坐下来:“三姐夫,给我批一个星期的出差假,再把高爷爷在市里的住址给我抄一份。”
高和平握着钢笔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杨平安。
他这个小舅子做事最靠谱,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打听自己爷爷在市里的地址。
他沉默了两秒,把钢笔搁在桌上,什么也没问,只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把上面的地址抄在一张纸条上,递给杨平安:
“这是市里的地址。我爷爷虽然退休好几年了,还住在市委家属院。你要是见着他,帮我看看他身体怎么样。”
他又拿出出差申请单,刷刷几笔签了字,盖了章,推过来,“厂里这边你放心,铁甲项目有我盯着。要是在外边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一个人在外头多注意安全。”
杨平安点点头,接过纸条和出差单,看了一眼地址,折好放进口袋。
高和平虽然职位高又是个当姐夫的,可这些年早就习惯了以杨平安马首是瞻,小舅子让他干啥他就干啥,主打一个听话配合,从不问为什么。
杨平安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姐夫,辛苦你了。家里和农场那边你也多费心照顾着点。”
高和平推了推眼镜,笑得很实诚:“辛苦啥,你放心忙你的去,家里和农场我都会替你看好,再说了还有咱爹和两个姐夫在。”
杨平安点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他开着那辆草绿色越野车,沿着被雪覆盖的土路往市里方向开去。
路两边是一片白茫茫的田野,偶尔有几只麻雀从路边的枯草丛里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电线杆上,抖落一蓬细碎的雪沫。
快到市区时,他找了个无人的路段,把车拐进一片防风林后面,连人带车一起进了空间。
再出来时,那辆草绿色越野车换成了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上绑了个大布袋。
身上的军装也换成了一身灰扑扑的棉衣棉裤,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棉鞋,头上戴了顶这个年代流行的雷锋帽,帽耳朵放下来系在下巴底下,把大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
这副打扮推着自行车走在路上,任谁看了都以为是个附近村里的农民进城办事或者走亲戚。
他骑着自行车往高和平给的地址方向走,打算先去认认门。
快到市委家属院附近时,远远看见前头路边上倒着个人。
走近了一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大衣,里头是一身半旧的中山装,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棉鞋,正侧躺在被行人踩得硬邦邦的雪地上,蜷着一条腿,脸上的表情痛苦地揪成一团,嘴里一个劲地哎呦哎呦地叫唤。
他身边掉着个黑色手提包,包面上沾着碎雪。
杨平安把自行车往路边一停,快步走到老人面前蹲下来。
这一蹲,他才看清老人的脸,这不就是自己打算要找的高爷爷吗?
一个月前三姐家的小儿子辰辰办满月宴时,老爷子专程从市里赶回来,在席上还拉着他爹杨大河喝了三杯酒,客气的说自己孙子高和平能有今天全靠杨家这边帮衬。
那天杨平安就坐在老爷子旁边,老爷子喝得高兴,还拍着他的肩膀夸他年轻有为、后生可畏。
“高爷爷?是您?”杨平安赶紧伸手扶住高老的肩膀,声音放得很稳,但语气里多了几分焦急,“您这是摔到哪儿了?哪里疼?”
高老疼得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
他眯着眼看了看眼前这张被帽耳朵遮了大半的脸,愣了一下才认出来:
“你是——平安?星星和辰辰的舅舅?你怎么会路过这里?”
他一把抓住杨平安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声音都打颤了,“这路太滑了,我下坡时没注意,脚底打滑直接摔地上了。现在这右腿不敢动,一动就疼得钻心。”
杨平安迅速扫了一遍高老的四肢,目光落在高老右手紧紧捂着的位置——右边大腿靠近髋骨的地方。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这摔得不轻,八成是伤着髋骨了。
他二话不说,把自行车往路边一靠,把后坐上的布袋绑在了一边。蹲到高老面前,把后背亮给他:“高爷爷,您别慌,我这就带您去医院。您把手搭我肩膀上,右腿别使劲。”
他小心翼翼地把高老背起来放在后车坐上,高老的右腿不敢着力,疼得直吸气。
路上杨平安尽量把车子骑得又稳又轻,带着高老慢慢的往最近的医院走。
高老趴在他背上,疼得说话都断断续续的,但还是忍不住念叨了一句:
“平安……谢谢你。这大冷天的,要不是遇上你,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冻死在这路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