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医院病房里。
护士推着器械车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隐隐传来隔壁病房家属跟护士询问药费的声音。
高老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右腿被固定架托着,打了止痛针后疼痛缓解了不少,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杨平安坐在病床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搪瓷碗里,插上几根牙签递到高老手边,又拿起暖壶倒了杯开水。
“高爷爷,您刚才可把我吓坏了。医生说了,您这腿得好好养着,这段时间可不能下地乱走。”
高老接过搪瓷缸子捧在手里暖了暖手指,叹了口气:“老了,不中用了。今天是多亏遇上了你,要不然我这把老骨头交代在那路边上也没人知道。平安,你怎么会来市里?”
杨平安把手里的水果刀放在床头柜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高爷爷,我来市里,是来查点事。您知道四个月前,我家被人举报抄家的事吗?”
高老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看着他,眉头拧了起来:“记得。和平跟我提过,说你全家都被抓走了,连你媳妇和和平媳妇那两个孕妇都没放过。怎么,这事还没完?”
“不光没完,对方又动手了。”
杨平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三天前,我媳妇生了一对龙凤胎,大的是个小子,小的是个丫头。孩子出生还不到三个小时,就有人在医院里用乙醚迷倒了我娘和我媳妇,把孩子抱走了。我追了大半个县,最后在城北一座老院子里找到了两个孩子。”
他顿了顿“人贩子也抓到了,顺藤摸瓜又抓了五个同伙,居那些人交代,是有人花大价钱预订了我的两个孩子,光是定金就给了两千块,事成之后再付三千。但幕后主使一直没有露面——接头的人每次都戴口罩和帽子,付定金用的是不连号的旧钞,每一步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高老听着听着,把搪瓷缸子搁在了床头柜上,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脸一点一点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收紧了。
“这两个孩子,是我们全家老小盼了这么久才盼来的宝贝,刚出娘胎就遭了这种毒手。”
杨平安顿了顿,抬起眼看着高老,声音依然平静,但那份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高老活了七十多年,听得出来,“高爷爷,我怀疑这两件事是一人所为。第一次是抄家,第二次是抢孩子。我不能再让第三次发生了。”
高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那你这次来市里,是不是已经有目标了?”
“有。”杨平安抬起眼,看着高老,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单位的那个黄维国。”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高老的胸口起伏了几下,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又放下了,好半天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黄维国。这个人我知道。”
他看着杨平安,花白的眉毛下那双有些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平安,你怀疑他,不是没有道理。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还心狠手辣。自从这场运动开始,他借着风向一路高升,踩下去的人不计其数。以前他是马德胜那一派系的人,马德胜倒台以后,跟他走得近的人几乎被一锅端了。唯独这个黄维国,不光全身而退,还转身攀上了更大的靠山。如今在市里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没几个人敢跟他对着干。”
杨平安听完这些话,心里那股后悔又翻涌上来。当初对付马德胜父子时,怎么就没再往下深挖一步,把这个黄维国一起处理了。
漏下这条毒蛇,两次三番来害他一家。
高老说的这些情况,跟他从舅公那里了解到的信息基本吻合,但高老在市里住了大半辈子,对黄维国这个人的了解显然更加具体。
他给高老的搪瓷缸子里添了点热水,重新坐下来,开口问道:
“高爷爷,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打听这件事的,这个人有没有什么弱点?他身边有没有可以突破的地方?”
高老靠在病床上,手指在被子上慢慢敲着,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怕隔墙有耳:
“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聪明。他把所有人都当棋子,包括跟了他很多年的老部下。聪明人最大的毛病,是觉得别人都比他傻。可他忘了,棋子也有棋子的想法。”
杨平安没有插话,安静地等着高老往下说。
“他身边有个人,叫周成,跟了他好几年,是他最信任的秘书。这个周成替他打理所有的私事——明的暗的,见得光的见不得光的,都经他的手。”
高老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几年前周成犯过一回事,是经济上的问题,数额不小,按当时的处理标准,足够双开。黄维国出面替他抹平了这事,保住了他的位置。从那以后,周成对他就死心塌地了。”
高老顿了顿,看着杨平安的眼睛,语气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笃定:
“但平安,你得明白一个道理,靠恐惧和把柄绑在一起的忠心,看着结实,其实最脆。周成对黄维国,是又敬又怕。敬的是黄维国给了他第二次前途,怕的是自己那点把柄还攥在人家手里。这种关系,不出事的时候坚如磐石,一旦风向变了,第一个反水的就是他。”
杨平安把高老的话在心里默记了一遍,点了点头:“高爷爷,您觉得这个周成,有没有可能成为突破口?”
“周成这个人我见过几次。”
高老靠回枕头上,目光落在天花板某个地方,像是在回忆,“黄维国是天生的政客,杀伐决断,从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动摇。周成不一样,他做事缜密,但骨子里还留着几分书生气。据说他以前是个中学老师,被借调到市委以后才留了下来。这些年他替黄维国做的那些事,他未必不留证据。你要是想对付黄维国,不如从周成身上找突破口。”
杨平安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站起身来,对着病床上的老人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高爷爷,谢谢您。一会儿我就帮您打电话叫人过来照顾,要是有需要,我也可以抽空来陪您。”
高老摆了摆手,看着杨平安,目光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经历了大风大浪之后才有的沉静:“平安,那个人不好对付。你一个人在这里,万事小心。实在不行咱们再从长计议。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杨平安点了点头,又向高老询问了一下周成和黄维国的家庭地址,趁高老给他写地址的空,他又帮高老倒了杯水,并偷着加了点灵泉水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