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地说：“复合材料。具体配方暂时保密。”
少将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拍了一下大腿，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测试场上格外清晰：“保密好！”
他转身朝后排的技术人员方向竖起一个大拇指，“你们这帮人，真他娘的厉害！”
他连粗口都爆出来了，旁边的同僚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子今天高兴你们谁也别拦我”的爽快，“别咳了，我就是要夸！这玩意儿要是三十年前就有，咱们哪还用跟小鬼子在壕沟里耗那么久！”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军官的眼神都变了。有人攥着拳头在空中用力挥了一下，在庆祝。
有人摘下帽子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帽檐内侧那圈布都被汗浸透了。
有人用一种“老子今天总算开了眼了”的表情仰头看天，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嘟囔什么，大概是在庆幸自己今天能亲眼看见“铁甲”验收。
后排的所有技术人员都跟着欢呼起来。
顾云轩兄弟俩抱在一起，其中一个的笔记本掉在地上被踩了一脚也没顾上捡，两个人又跳又叫的，嗓门比谁都大。
陈树民站在他们旁边，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又笑了出来，鼻尖红红的，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他自己浑然不觉，还在那儿笑。
前排的将官们开始围拢过来。
一个高大的中将拍了拍杨平安的肩膀，那只手落在杨平安肩上带着一股分量，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你们这个团队，给咱们部队立了大功了。”
另一个少将跟着点头附和，伸手摸了摸坦克的炮管，掌心贴上去又拿开，指尖在炮管表面停了一下：“有了这玩意儿，以后在战场上还怕个锤子。”
他身旁的同僚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是弯的。又有人七嘴八舌地夸了起来：“这车放在整个亚洲战场都是首屈一指的。”“不止亚洲，放全世界都得是头一号。”“老郑，你说呢？”
郑国栋难得地笑了一声：“您说的对。”
王志诚背着手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切。
他脸上那层沉稳比刚才薄了不少。嘴角微微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熨平了。
一个跟他平级的军官走过来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老王，你是上辈子积了德，才找了这么个好女婿。”
王志诚斜了他一眼，嘴角那点弧度又翘高了一分，但嘴上只是平淡地应了一声：“嗯。”
他那声“嗯”里头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那里面藏着的得意。
另一个年轻点的军官也凑了过来，笑嘻嘻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的艳羡：
“王军长，我家小闺女今年刚上小学，您看能不能跟您女婿做个亲家？我提前给闺女定个娃娃亲。”
王志诚听了这话，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紧不慢的：“我外孙还不到两岁，跟你家闺女的岁数不合适。不过我女婿家里还有好几个小外甥跟你女儿差不多大，你不如直接找他那几个姐夫商量商量。”
周围人听到这话都笑了起来，有人跟着起哄：“老刘你这算盘打得响啊，娃娃亲都定到一岁多的孩子身上了！”那个被叫做老刘的军官也不恼，摆了摆手，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沈向西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抱在胸前，侧过头对旁边的王建国说：“咱这小舅子，今天可露了大脸了。”
王建国咧嘴笑着，大嗓门压着没放大，但那声音还是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那还用说？也不看是谁的小舅子。”
高和平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向往和期待：“咱们家那几个小子长大了能跟他们舅舅一样优秀就好了。”
王建国转头看了他一眼：“瞎担心啥？你没听过一句俗话，外甥随舅，以后咱们几家那帮孩子准保个个都是人才，长大了来上门说亲的能把咱家门槛都给踏平了。”
高和平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
沈向西心里也在想着一件事，他看了看远处被将官们围在中间的杨平安，又看了看自己身旁的两个连襟，盘算着有这么好的基因，得趁年轻赶紧跟媳妇杨夏荷商量生四胎的事。
杨平安如果知道因为今天的验收成功他又会多出几个小外甥，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感想。
他正被一群人围在中间，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装甲参数、发动机型号、悬挂系统的设计思路。问话的人一个比一个急切，有的问题还没问完就被人抢了下一个问题。
他尽量简短地回答，但有些问题实在没法当场回答，只能笑着摇头说：“这些无可奉告。”
有人还想追问，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行了行了，人家刚验收完，你让他喘口气。”
问问题的那人才不情愿地退后半步，但目光还是黏在坦克和杨平安身上，不肯挪开，那眼神像是在说：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以后肯定还会再来问的。
太阳西斜的时候，人群才渐渐散去。
几位上将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停在场地中央的“铁甲”，有人摇了摇头，有人在原地站了片刻，有人咂了咂嘴，像在回味一道什么大菜。
有人上了车还不忘摇下车窗朝杨平安的方向喊了一句：“下次定型的时候务必叫上我！”杨平安站在坦克旁边，冲那边挥了挥手。
郭老还没走。他坐在场边那把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看着杨平安被最后几个人簇拥着说话的样子，慢慢把缸子放在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慢慢转身，跟着人群往厂区里走。他走得很慢，背微微弓着，但脚步比平时稳当了不少。
风从测试场上吹过来，带着晒了一天的水泥地面残留的余热和白杨树叶子的气息，在他身后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