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测试场后,杨平安又陪着几位将军和首长们吃了一顿工作餐,把那些关于的问题答了又答,才终于脱了身。
他开上那辆越野车往家赶的时候,日头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金色的光线斜斜地铺在柏油路上,把路面的裂纹照得一清二楚。
半年多没回家了。想到上次回家那两个小东西还嫌他丑,他心里就一阵发酸。
自从两个孩子记事起,他因为项目,错过了太多陪他们长大的时间。
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喊人,第一次自己吃饭。这些他全是从电话里听媳妇王若雪说的,隔着话筒听着她那头的声音,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孩子长大了,难受的是他没亲眼看见。
越野车在县城那条被晒得发白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八月的日头依然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把路边的野草晒得蔫头耷脑的,连知了的叫声都带着一股子懒得动弹的倦怠,跟嗓子眼里卡了颗石子似的,有一声没一声。
杨平安把车停在院门口,刚熄火,就听见门缝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爪子刨地的声响,跟谁在里面拿小铲子掘土一样。
先是一声闷闷的鼻音,紧接着院门被从里面撞开一条缝,先挤出来一个黄脑袋,又挤出来一个白脑袋。
元宝和雪豹几乎是同时从门缝里挤出来的。
两条大狗一左一右扑到他面前,四条前爪齐刷刷搭在他膝盖上,那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撞个趔趄。
元宝的大嘴咧着,舌头甩在风里,尾巴摇得跟台失控的小风扇似的,呼呼生风。
雪豹虽然没它那么疯,但嘴也咧开了,那条雪白的尾巴尖大幅度摆动着,像是在打拍子,在地上扫来扫去,把一层浮土都扫成了扇面。
元宝率先发难,大脑袋往他怀里使劲拱,嘴里发出呜呜哼哼的动静,那声音里的委屈和思念混在一起,翻译成人话大概是:你去哪儿了!半年多了!你知道那是多久吗!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我每天趴在门口等你,等得狗生都没意思了!
雪豹比它矜持一些,但也没忍住,拿脑袋抵在杨平安的手背上来回蹭了三下,然后一屁股坐到他脚面上,仰头看着他,那眼神翻译成人话大概是:回来就好。你知道这半年我们替你看了多少回门、守了多少夜么?
杨平安被两条狗缠得站都站不稳,弯腰挨个揉了揉它们的脑袋:行了行了,知道你们想我了,我也想你们了。
元宝根本不听他说什么,继续往他怀里拱,尾巴把地上的土扫得漫天飞舞,尘雾弥漫。
雪豹依然坐在他脚面上,稳如泰山,一副你不说清楚下次什么时候走我就不起来的架势。
杨平安从空间里摸出两把肉干,一只狗嘴里塞了一把。
元宝被肉干堵了嘴才安静下来,但尾巴依然摇得欢实,跟狗尾巴草成了精似的,整条狗都在那儿晃悠。
雪豹叼着肉干站起来,退到旁边慢慢嚼,嚼完了还舔了舔嘴角,意思是:这次就算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
两个小身影一前一后从堂屋门口冲出来。跑在前面的是团团,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棉布小褂子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圆鼓鼓的小肚子,肚脐眼若隐若现。
跑在后面的是圆圆,脑袋上扎着两个朝天的小辫子,一颠一颠的,像两只立在头顶的小拨浪鼓,红头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跑得急,脚下一绊,往前踉跄了半步,但她很快稳住了平衡,继续奋力追赶哥哥,两条小辫子甩来甩去的。
两个小家伙冲到杨平安面前,同时刹住了脚。
仰着小脸,四只黑亮亮的眼睛齐刷刷盯着杨平安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跟照片上那个到底是不是同一个。
团团率先张开小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爸爸?
杨平安蹲下来,张开胳膊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跟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团团,是爸爸。爸爸回来了。
圆圆紧跟着喊了出来,声音比团团还脆还响:爸爸!
两个小东西几乎是同时扑上来的。团团抱住他左边大腿,圆圆抱住他右边大腿,抱得紧紧的,像两只挂在他腿上的小树袋熊,手脚并用,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
团团把脸埋在他腿上蹭来蹭去,像在蹭一块失而复得的宝贝。
圆圆攥着他的裤腿不撒手,嘴里翻来覆去地喊,喊一声就往他腿上贴紧一点,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又会消失不见,那声音又软又急,带着一股子奶声奶气的执拗。
杨平安弯腰一手一个把两个小肉团子捞进怀里搂起来。
半年不见,两个孩子重了不少,抱在手里沉甸甸的、热乎乎的,像两块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小年糕,又软又暖。
团团搂着他的脖子,小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捏他鼻尖,摁他嘴唇,抠他下巴,像在确认这到底是个真人还是他梦里出现的幻影。
圆圆攥着他的衣领子不撒手,整个小脑袋埋在他颈窝里,闷声闷气地嘟囔:爸爸不走……不走……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含糊的、怕惊动什么的恳求,听着就让人心里发酸。
王若雪和孙氏已经站在堂屋门口等着了。
王若雪扶着门框,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那表情里像是又想笑又想哭,两种情绪在脸上打了一场架,最后笑赢了,可眼角的泪还是没忍住滑下来一道。
她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假装没事发生过。
孙氏站在她旁边,拿围裙擦着手,也在抹眼角,声音里带着鼻音,但尾音是往上扬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没再多说别的,就这一句翻来覆去地念着,像是念给儿子听的,也像是念叨给自己听的。
杨平安抱着两个孩子走到她们面前,先看了他娘一眼:娘,我回来了。
又把目光移到他媳妇脸上,声音放低了半度,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若雪,我回来了。
王若雪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抬起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一下拍得极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但她的手在他胳膊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掌心温热的触感隔着袖子传过来,像是把他这半年缺的都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