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堂屋,杨平安把两个孩子放在腿上坐着。
团团和圆圆谁也不肯下来,一人霸占一条腿,像两只刚归位的小摆件,安安静静地坐着,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不撒手。
孙氏忙着去倒水,王若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那爷仨挤在一起亲热,攒了半年的话也不知道从哪说起,末了只问了一句:铁甲……成了?
杨平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成了。以后就能正常下班回来陪你们吃晚饭了。
王若雪还想问什么,腿上的团团听到吃晚饭三个字,忽然仰起脸来,小眉毛一拧,拽了拽杨平安的袖子问:爸爸,饿了?
杨平安低头看他,没明白这是问他饿了没,还以为是团团自己喊饿:饿了?爸爸一会儿就去给你们做饭。
孙氏在旁边接了一句:他俩还不到饭点,刚吃了半碗米糊,这会儿还不饿。
圆圆看大人们都没听懂哥哥的意思,急得小脸通红,从杨平安腿上滑下来,跑到王若雪面前拽着她的手就往外拉:妈妈!做饭去!
她的力气不大,但那股子急切劲儿从手上传过来,使劲把王若雪往门口拖。
王若雪被她拽得愣了一下,也没反应过来:好圆圆,妈妈跟爸爸说完话就去做饭。
圆圆转过头来仰着脸看她,那两个小辫子随着动作一晃,小脸上写满了你们怎么就是听不懂的着急。
她又扭头去看团团,兄妹两个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默契大概是,这些大人都靠不住,还得靠我们自己去动手。
圆圆松开王若雪的手,走到团团面前,冲哥哥招了招小胖手:哥哥,走。
团团立刻从杨平安腿上滑下来,动作利索得像下了一道军令。
两个小家伙手拉手,头也不回地出了堂屋门,那背影决绝得很,小短腿迈得又快又稳,像两个准备去执行什么特殊任务的侦察兵,连头都没回一下。
孙氏想到院门关着也没在意他俩去干啥,又跟杨平安聊起两个孩子的丰功伟绩这两个小祖宗,可比你三个姐姐家那些孩子加起来还能闯祸。
她把围裙往椅背上一搭,开始细数他俩最近的。
二十天前,他俩偷着溜进狗蛋家,往人家水缸里放了一铲子鸡屎,就因为他俩把四岁的狗蛋打的鼻子出了血,人家娘心疼得当场骂了他俩两句。最后去重新赔了狗蛋家一个新水缸,这事才算了结。
半个月前,这俩小东西又偷着爬上他大姑夫王建国的吉普车后座,一家人在家找疯了,就连果园和菜地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人影,就差报公安了。
最后是王建国从部队打电话回来,说俩孩子在他的车后座上睡得口水横流,比在自个儿炕上睡得还香。
前天周末,就因为星星嫌他俩烦,说吵着他们几个写作业了,这两个小东西就故意报复他,偷着把星星的作业本撕了叠纸飞机,气得星星追了他俩半条街,最后还是安安和军军出面才把这事儿压下来。
孙氏一边说一边叹气,但眼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别人家孩子闯祸是哭,这俩闯祸是理直气壮,你问他们为什么,人家还给你讲出一套道理来。
王若雪在旁边扶着额头补充:那次往狗蛋家水缸里放鸡屎,回来我问他俩错了没,他俩还理直气壮地说谁让她嘴臭骂人,这么臭的嘴不让她吃鸡屎吃什么——我也不知道是该夸还是该揍。
她说到最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瞪了杨平安一眼。
杨平安听得嘴角直抽抽,忍不住笑出了声,被王若雪瞪了一眼:你还有脸笑?你闺女儿子再不管,下回能把人家房顶掀了,咱这周围的孩子都不敢跟他俩玩。
杨平安正想开口说那是我闺女儿子有本事,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元宝在厨房方向发出几声焦急的低吠。
那声音短促又急切,像是在说出事了出事了你们快来看看。
孙氏站起来就朝厨房走:我去看看那两个小祖宗又在鼓捣啥。
厨房的门大敞着,门里飘出一团白色的粉尘,在午后白晃晃的日头里缓缓飘散,像一层薄雾,落在门框上、落在地面上、落在一连串小小的脚印上。
孙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面粉,白色的粉末从灶台边一路蔓延到门口,上面印满了小脚印和元宝的蹄印。
脚印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抽象派画作。
灶台上那个洗菜的搪瓷盆被挪到了地上,盆里是一团不成形状的面糊糊,水放多了,面放少了,稀得能当粥喝,面糊的表面还泛着几个水泡,一看就是倒水的时候没把握好量。
面糊糊旁边散落着半袋子面粉,袋子口敞着,里头少了大半,袋子上还印着两个小巴掌印,白花花的。
两个孩子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头发上沾着面粉,像撒了一层霜。
小脸上糊着面浆,这边一块那边一块的,跟画了花脸似的。
鼻尖上还顶着一小块面疙瘩,圆圆的一团,随着呼吸一动一动的。
两人身上那两件一模一样的红色小褂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全被面粉盖了一层,跟穿了一身白衣裳似的。
团团蹲在地上,两只小胖手在面盆里搅来搅去,指缝里全是黏糊糊的面浆,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顶重要的实验,小嘴微张着,眉头微微拧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哲学问题。
圆圆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个水瓢,瓢里的水已经洒了大半,剩下的还在继续往盆里倒。
她倒水的姿势标准得很,两只手稳稳地握着瓢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流的方向,像是在做一道精确的化学题,水瓢微微倾斜,水流成一条细细的线落进面盆里,她甚至还调整了一下角度,力求精准。
元宝站在两个孩子旁边急得直打转。
它一会儿扯扯团团的裤腿,一会儿用鼻子拱拱圆圆的胳膊,嘴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那意思翻译成人话大概是:别弄了!你们俩又要闯祸了!快跑!等你们妈来了屁股就要开花了!我可是提醒过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