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才几岁，能开叉车？”
“她在希望岛工地上学的，技术比好多老师傅都稳。下课了开一下。”
拉赫曼在旁边补充。
“施工许可今天上午就能批，你们要多少笼位，他们盖多少。你们要什么设备，采购部直接走绿色通道。布莱恩说了——肝癌三联方案的动物模型阶段，不能按常规速度推进。常规速度是给常规研究的。你们这个不是常规研究，是跟肝癌赛跑，跟肝癌赛跑没有常规速度。”
布莱恩走到白板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拿起白板笔，在陈述写的那个“临床前安全性评价”节点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个节点，正常流程可能要一年以上。但如果动物模型和安全性评价同步推进，而且数据质量足够高，可以向伦理委员会申请加速审查。”
“加速审查的条件是什么？”
“所有体外数据完整、所有动物模型数据可追溯、所有脱靶评估结果交叉验证通过。这三个条件，你们第一个已经达到了。第二个和第三个正在路上。”
“那需要我们做什么？”
“做你们现在正在做的事，一步一步做，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三套体系交叉验证，每一个结论都能在别人的实验室里重复出来。做到这两点，加速审查就不是求人通融，是拿数据敲门——门自己会开。”
拉赫曼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到陈述桌上。
文件封面印着南岛国教育部的标志，标题是《关于对黎明大学肝癌课题组给予全系统支持的批复》。
“这是我以教育部长身份签发的——你们需要的设备、耗材、人员、场地，凡是南岛国能提供的，优先满足。需要从国外进口的，走外交部特别通道。需要国际合作实验室共享数据的，从上帝之手开放数据库里直接调用。”
“我们只是大一——”
“你们不是大一。你们是肝癌三联方案课题组。这个课题组的负责人是你，陈述。成员是这间实验室里每一个为了一条扩增曲线熬夜到天亮的同学。你们的成绩单不是GpA，是pKm2剪接位点的编辑效率。你们的毕业论文不是几万字的综述，是肝癌患者的生存曲线。”
实验室里没有人说话。
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把白板边缘那些便签纸吹得轻轻翻动。
便签纸上是念念的字迹——“别摔白板笔，摔了要赔。”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也别熬夜太多，莫婶儿的鱼汤凉了不好喝。”
陈述把手放在那份批复上，手指压在“全系统支持”那几个字上。
“校长。这份批复是现在就生效，还是要等什么程序？”
“已经生效了。签发的日期是今天早上，在你们体外实验数据汇总提交之后。这份批复不是看你们以后能做什么才签的，是看你们已经做了什么。”
实验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赵一舟站起来，把pcR仪的程序设置窗口关掉，点开了动物模型蒙特卡洛模拟的最新参数。
“那就别浪费时间了，山田，新参数收到。迭戈，拉美人群的模型跑完了没？”
“跑完了，已经传给英格丽德了。”
“英格丽德，数据清洗什么时候能跑完？”
屏幕那头传来北欧口音的回复，声音比平时快了小半拍。
“已经在跑了，你们那边的天亮正好是我这边的下午茶时间。不用管时差。我下午茶不喝茶，喝咖啡，咖啡因够了效率更高。”
优素福从细胞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套上还沾着培养基。
“第一批动物实验用的脂质纳米颗粒制备完成。温控偏差零点零八度。粒径分布全部落在标准区间内。安德斯说这批颗粒是他见过最均匀的一批——比第四代载体的第一批还均匀。”
“安德斯呢？”
“在角落里睡着了，他把温控系统从零点一度调到零点零八度，连续调了很长时间没合眼。调完以后说——我眯一会儿。细胞房的灯别关，荧光分析仪还开着，正在跑最后一轮激光校准。”
刘小雨把施工图纸卷起来，往腋下一夹。
“我先回工地。上午把笼位的地基放线放好。下午钢筋进场，明天开始绑笼位的框架，你们要多少个笼位？”
“预计需要上百个。”
“那先按上限来做，我爸说——做基础宁可做大了，别做小了。做大了顶多是多费几根钢筋，做小了以后想扩扩不了。”
刘小雨走到门口。
“对了，我爸还说——你们那个什么编辑效率什么的他听不懂，但他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他在希望岛绑钢筋的时候，老李跟他说地基打不好上面盖什么都白费。他让我告诉你们——你们现在在打地基。打好了，上面盖的东西能站一辈子。”
实验室里又安静了片刻，然后陈述拿起白板笔，在动物模型路线图的第一个节点旁边写了一行字。字不大，但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什么字？”
“‘为了那些还在等的人。’”
赵一舟看了一眼白板，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合上。
“顾雨，动物模型方案最终版几点能出来？”
“今天晚上。我把急性毒性、亚慢性毒性、免疫原性评估的实验组设计全部拆成了独立模块。每一组都可以独立启动。哪一组先完成，哪一组就先提交中期数据。不用等全部完成再汇总。”
“迭戈，拉美人群参数传给山田了没有？”
“传了。山田在重新跑蒙特卡洛模拟，把混血人群的遗传混合模型嵌套进靶向性预测框架里。他说跑完这组参数，模型对拉美人群的预测精度能追平亚洲人群。”
“优素福，非洲人群的sgRNA验证呢？”
“跑完了。设计了好几条备选sgRNA，避开了那个高频SNp位点，全部在体外验证了编辑效率。数据已经整理好。等下传给英格丽德做交叉比对。”
陈述把白板笔放下，环顾了一圈实验室。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赵一舟在调pcR程序，顾雨在改动物方案，迭戈在山田旁边蹲着看蒙特卡洛曲线，优素福在整理测序峰图，英格丽德的呼吸声从屏幕那头轻轻传过来，安德斯在角落里打鼾，鼾声被荧光分析仪的嗡鸣盖得几乎听不见。
刘小雨的脚步声已经在走廊里远去，但那张铅笔画的施工图还摊在实验台上。
“谁帮我把这张图纸贴到白板旁边？”
赵一舟站起来，接过图纸，用磁铁吸在白板左侧。铅笔线条在实验室的日光灯下有点反光，每一个标注都清清楚楚。
“刘小雨的字写得不错。”
“老刘叔教的。老刘叔说在钢筋上画标记画了几十年，手稳。”
“手稳的人画出来的图纸，盖出来的房子也稳。”
白板上，动物模型路线图的第一个节点亮着标注。旁边是刘小雨的施工图。再旁边是念念的便签。三张纸，三种字迹，贴在同一个白板上。海风又吹进来，把便签纸吹得轻轻翻动，但磁铁吸得很牢，掉不下来。
布莱恩站在门口，看着这群学生，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理查德。”
“嗯？”
“当年我在哈佛的实验室，设备比这里好，经费比这里多，学生比这里多。但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不是被人推着跑，是自己想跑。跑得快的会等跑得慢的，跑得慢的会追跑得快的。没有人被落下。也没有人想被落下。”
“因为什么？”
“因为方向不是谁给他们的，是他们自己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