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之手实验室。
曹娟推门进来的时候,陈述正蹲在细胞房门口吃盒饭。
盒饭是莫嫂做的,米饭上面盖着一层清炒空心菜和两块红烧石斑鱼,鱼刺已经剔干净了。
陈述的筷子插在米饭里,另一只手在实验记录本上写着什么,嘴里嚼着饭,眼睛盯着细胞房的温控显示屏。
“你们这实验室的味儿——培养基加酒精加石斑鱼,混在一起挺有辨识度。”
陈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米粒。
“曹部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听说你们体外实验全线绿灯,校长激动得差点在办公室原地跑圈。”
“校长还会跑圈?”
“不会,所以他没跑。但他把那份批复签得比平时任何一份文件都快。冷月审过了,说你们的数据她虽然看不太懂,但脱靶率那一栏写的全是未检出,这个她看懂了。”
“冷月姐怎么说?”
“她的原话——‘全是未检出,比全是对勾还让人放心。’”
赵一舟从实验台旁边站起来,手里还捏着一块咬了一半的阿强椰子面包,噎在喉咙里半天咽不下去。
“曹部长您坐,这边有凳子,那张折叠床也能坐,不用客气。”
“你们平时就在这儿睡?”
“轮流睡,安德斯排了个值班表,保证任何时候至少有三个人醒着盯数据。”
“这叫什么?”
“他说这叫三班倒——以前他在冯·艾森伯格家族实验室就是这么干的。”
“他说你们比他当年的博士生都强,是不是哄你们的?”
“不是哄,是真的。昨天我们跑出了第一批动物模型用的脂质纳米颗粒,粒径分布比他亲自做的第四代第一批还均匀。他看着电镜照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说了两个字——‘还行。’”
“还行?”
“安德斯的‘还行’,等于别人的‘太好了’。”
曹娟在折叠床上坐下来,床沿上搭着一件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
她拿起一支红色记号笔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们最近搞的那些数据——代谢编辑、靶向性验证、脱靶评估——我全都看了,上面的字我都认识。什么pKm2、Glypican-3、pd-L1——每一个字母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不认识了。”
“您看了多久?”
“每一份报告我都逐字逐句看完了,足足看了将近两个小时。看完以后得出一个结论——在南岛国,确实是最没有本事的人才当教育部长。”
实验室里笑成一片。
顾雨笑得太猛,鼻梁上的眼镜滑到鼻尖,差点掉进泡着载玻片的染色缸里。
“曹部长您这是第三次说自己没本事了,开学草坪上说一次,食堂说一次,今天又说一次。”
“事不过三,以后不说了。”
“为什么不说了?”
“因为再说就没人信了,你们这些学生越来越厉害,我这个部长再谦虚下去,显得像在炫耀。”
陈述把盒饭放在膝盖上,筷子还插在饭里。
“曹部长,跟您商量个事,我们课题组有个分歧。”
“什么分歧?”
“关于写论文,山田说体外实验的数据够发一篇很好的论文,建议投《自然》或者《柳叶刀》。他说发了论文能提升课题组的学术影响力,后续招人、申请经费都方便。”
“其他人呢?”
“顾雨说发国内核心期刊也行,主要是先占个坑,别让别人抢了首发权。赵一舟说无所谓,发也行不发也行,反正数据都在开放数据库里,谁都能看。”
“那你自己呢?”
“我不想写。”
“为什么?”
“太浪费时间,写一篇论文从初稿到修改到审稿到发表,动辄几个月甚至更久。有那几个月我们能跑完第一批动物实验了,论文的格式要求比伦理申请还繁琐——伦理申请只要求你把数据说清楚,论文要求你按八股格式重新组织一遍。同样的数据,换一种排版方式,本质上没有新增任何知识。”
曹娟把手里的记号笔放回白大褂口袋里,语气平淡得跟刚才说“石斑鱼味挺有辨识度”一样。
“那就别写。”
“曹部长,您就这么答应了?别的学校导师恨不得把学生发论文当成考核指标。布莱恩说不考核论文,您也不考核论文——这学校还有没有人管了。”
“管啊,布莱恩管数据质量,冷月管经费审计。拉赫曼管你睡没睡够,谁规定大学一定要考核论文?你们在做的事本身就是最好的产出。”
“什么产出?”
“一个肝癌患者多活一年,比一百篇论文都值,再说了——论文写得好的人多了去了,能救人的有几个?”
山田从蒙特卡洛模型的参数表里抬起头,神情认真。
“曹部长,我是觉得论文还是有意义的。同行评议能帮我们发现漏洞,英格丽德在Github上被一个斯坦福博后挑过代码bug,挑出来以后我们的数据清洗效率提高了不少。论文的同行评议跟代码审查是一样的道理——公开发出来,让别人帮你找问题。找到了你就改,找不到说明你做得好,两样都不亏。”
“你说得对,论文的意义在同行评议,不在发表本身,那这样——数据挂预印本。”
“预印本?”
“预印本不排队不收费不用等审稿,挂上去就全球可见,斯坦福那个博后能挑你们的代码bug,就能挑预印本的漏洞。挑出来了改,挑不出来就更新第二版,比正式发表快得多。”
“预印本算学术成果吗?”
“算不算学术成果要看你怎么定义学术,如果学术的定义是推动人类知识边界往前走一厘米——预印本比正式论文快好几个月,就等于多推了这一厘米。几个月,对一个肝癌患者来说可能是生和死的距离。你是想等论文见刊,还是想等患者活着?”
陈述把盒饭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还贴着刘小雨那张手绘的动物房施工图,旁边是念念的便签,再旁边是安德斯贴的便签——密密麻麻的箭头从体外实验指向动物模型,再指向临床,再指向那个最后的目标。
“那就挂预印本。体外实验三组并行数据、脱靶评估三套交叉验证、线粒体脱靶筛查阴性结果——全部打包挂上去。署名写肝癌三联方案课题组,不写个人名字。”
“为什么写课题组?”
“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做出来的,十二个人,缺一组数据都不完整。写课题组,每个人都是作者。写个人名字,总有人排第一有人排最后。排第一的不一定贡献最大,排最后的不一定贡献最小,不如不排。”
山田放下手里的参数表。
“那诺贝尔奖评审就关注不到你了,诺奖只认个人署名。课题组名字排上去,评审委员会连该把奖牌寄给谁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