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
“我又不想要诺贝尔奖来证明自己,奖牌又不能当饭吃。”
“但奖金能当饭吃。”
“奖金?诺奖奖金大概多少?”
“每年不一样。大概几百万。不过如果分摊到十二个人头上,每人也就几十万。加上南岛国个人所得税——冷月会收税的——到手更少。”
“那如果一个人拿了呢?”
“一个人拿几百万。”
陈述沉默了几秒,实验室里的人都在看他,赵一舟停下了敲键盘的手指。顾雨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山田从蒙特卡洛曲线里抬起头。
优素福从细胞房探出半个身子,手套上还滴着培养基。
“那还是争取拿一下吧。”
“为什么?”
“几百万可以注入到上帝之手基金会里面去,帮到更多的人。基金会目前的主要收入来源是高振邦那五十六亿,但那笔钱总有花完的一天。诺奖奖金虽然不多,但至少能多救几个李梦琪。救一个不亏,救两个赚了。”
实验室里哄堂大笑,笑声把安德斯从角落里震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老花镜挂在耳朵上晃荡。
“什么事这么好笑?”
“陈述说他想要诺贝尔奖金,不想要奖牌。”
“那奖牌归谁?”
“奖牌可以熔了打一把白板笔,金奖牌熔出来大概是金合金,硬度够写白板。每天写方案的时候用这笔写,肯定不掉色。”
笑声更响了。
曹娟擦着眼角,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那行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的标题。
“奖牌熔了打白板笔——你们连诺贝尔奖都能变成实验耗材,这很南岛国。”
“什么叫很南岛国?”
“就是很会过日子,回头写进明年招生简章——本校学生曾将诺贝尔奖牌改制为白板笔,用于攻克肝癌课题。有意者请联系黎明大学招生办公室,录取率百分之七,比拿诺奖低。”
与此同时,希望岛和国内之间的时差线两端,陈述的高中班级群已经很久没有人发过震惊表情包了。
不是不关注,是麻木了。
麻木不是不关心,是每天都有新进展,每次都是好消息,再激动的人也被磨成了佛系追更。
有人截图发了一张上帝之手开放数据库的首页——首页公告栏上挂着预印本链接,标题是,预告:《肝癌三联方案体外实验数据汇总(预印本第一版)》,署名是“黎明大学肝癌三联方案课题组”。
截图下面跟着几条评论,语气平淡得跟讨论天气一样。
“陈述他们又发东西了,预印本。不写个人署名,写课题组,这是什么新的凡尔赛方式。”
“我点进去看了一段,就看了一段。看了摘要。看到编辑效率那一栏的数字以后默默关掉了。下午还有课,不想自闭。”
“你没看脱靶率那一栏吗?全是未检出,一个数字都没有,我第一次觉得‘未检出’这三个字比任何数字都高级。”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个群最近安静了很多,不是没人说话,是不知道说什么。陈述每隔几天就扔一个核弹,刚开始还炸得满群震惊,后来震惊习惯了,再后来麻木了,现在连麻木都麻木了。”
“那如果陈述说他拿到了诺贝尔奖呢?”
“哪天陈述说他拿到了诺贝尔奖,我估计群里只会回一个‘哦’。”
“不会,拿到诺贝尔奖金他会捐给基金会,拿到奖牌他会熔了打白板笔。两件事都会上新闻。新闻标题我都能猜到——《诺奖得主称奖金已转入医疗基金,奖牌去向不明,实验室发言人表示‘可能在某块白板上’》。”
“然后呢?”
“然后群里会回一个‘哦。’然后继续写作业。”
“奇迹每天都在发生,哪天没有奇迹出现,才是不正常的。”
“你说的那个‘哪天’——陈述会在群里提前通知吗?”
“不会,他会直接发一篇预印本。”
“预印本地址呢?”
“上帝之手开放数据库首页,自己翻,翻不到是你网速不够快,建议升级带宽,毕竟追陈述的进度需要高速下载通道。”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表情包,还是念念用红笔圈过的那张安德斯手绘电路图,被p上了一行字——“这根线不能漏,漏了就不发光,升级带宽,从预印本开始。”
下面配着群名——“陈述的高中同学群(未来基因编辑实习生预备役)”,系统提示群成员已满,有新人申请加入,正在排队等坑位。
实验室里,曹娟从折叠床上站起来,把那件搭在床沿的白大褂叠好,放回安德斯工位旁边的椅子上。
“预印本什么时候挂?”
“今晚,数据已经打包好了,已经发了预告,英格丽德在写数据说明文档,写完之后直接上传。”
“上传以后呢?”
“等,等同行评议。等斯坦福那个博后挑bug。等全世界做基因编辑的人帮我们找漏洞。找到了改,找不到就更新第二版,第二版更新完就启动动物模型。”
“那你们今晚不用熬夜了吧?”
“今晚不熬,安德斯说昨晚的温控数据太完美,完美到他不敢再调了,他说——见好就收,再调下去可能反而调回去。”
“安德斯终于知道见好就收了,进步很大。以前在冯·艾森伯格家族实验室,他为了零点零一度能熬三天三夜。”
“他现在也熬,只不过有人接班了。赵一舟昨晚主动请缨盯温控,盯了一整夜。今早安德斯醒过来的时候,赵一舟已经把数据整理好了,还附了一份温控波动分析报告,安德斯看完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还行。’”
曹娟笑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
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箭头,墙角一闪一闪的监控屏,折叠床上叠好的白大褂,细胞房里优素福探出的半个身子,屏幕那头英格丽德的呼吸声,角落里重新睡着了的安德斯。
海风从窗户吹进来,把念念的便签纸吹得轻轻翻动。
“你们这实验室,有一种很奇怪的默契。”
“什么默契?”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不需要谁来告诉。陈述知道什么时候该写方案,赵一舟知道什么时候该盯温控,顾雨知道什么时候该补数据,山田知道什么时候该跑模型,优素福知道什么时候该做颗粒,连安德斯都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还行’。”
“这是一种什么默契?”
“不知道,但我以前在课本上见过一个词,叫‘自组织’。就是没有人指挥,每个人按自己的节奏走,但整个系统自动往同一个方向前进,课本上说这是最稳定的一种组织方式,比任何指挥棒都稳。因为节奏是自己的,不用等别人喊拍子。”
陈述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白板笔,但没有写字。
白板上的箭头在日光灯下反光,每一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曹部长,我们是不是应该开个会——讨论一下动物模型的具体分工?”
“你们不是已经在做分工了吗?”
“没有开过会。”
“不需要开会,开会是给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人准备的。你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还开什么会。省下来的时间不如多跑一组pcR,或者多睡一会儿。你们已经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了,能飞多远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们这些没本事的人——负责帮你们把地基打好。”
“什么地基?”
“笼位。动物房。施工图。批复函。预印本服务器,还有莫嫂的鱼汤和阿强的椰子面包,这些都是地基的一部分,你们踩稳了就行,别忘了下面垫着的东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