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洁推开宿舍门,朱盈盈正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食品科学与工程导论》,膝盖上放着一袋木瓜干。
木瓜干是自己晒的,用南锣国带过来的老法子——切片、去籽、晒三天,晒到表面微微出糖霜,咬一口能拉出丝来。
“回来了?议会那边说什么了?”
白洁把手里那本《必然》放在桌上,坐下来脱鞋。
鞋子是帆布鞋,鞋底沾着椰子树下的沙土,鞋面上用圆珠笔画了一棵小树苗。
“说了药材的事,南岛国医疗中心需要中药配套,自己种来不及,前几年要从外面采购。”
“采购找谁?”
白洁把议会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朱盈盈咬了一口木瓜干,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好一阵子才咽下去。
“让你爸当备胎?你可真厉害。白正堂在南锣国垄断药材几十年,到你这儿变成备胎了,你爸知道不得气死?”
“他不会气。”
“为什么?”
“他是个精明的人,精明的人不会跟刚需过不去。南岛国的医疗中心一年需要多少药材,他算得比我清楚。备胎不备胎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订单。有订单就有钱赚。有钱赚,叫什么无所谓。”
“那他知道你在议会里帮南岛国说话吗?”
“知道。”
“怎么说?”
“上次通电话,他说——白洁,你长大了。知道用白家的资源帮别人铺路,也知道用别人的路帮白家接订单,这一手比你哥强。”
“你还有哥哥?”
“我伯父家的儿子,过继给我父亲的,在管种植基地。他只会种药材,不会做局。我爸说种药材的人只能赚一道钱,做局的人能赚好几道。但他没说我不该做局。他说——做局要算清楚账,别把白家算进去,也别把自己算进去。”
朱盈盈把木瓜干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糖霜。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算清楚了吗?”
“什么算清楚?”
“你当初来黎明大学读书,说是读金融,以后回南锣国管理新币的发行。后来又说要帮南岛国管理新岛金融城的财务。今天又在议会里帮你爸牵线搭桥。三件事,三个方向——你到底要回哪里去?”
白洁没回答。
把鞋子脱了放在床底下,换上拖鞋。拖鞋是人字拖,橡胶底,走路的时候啪嗒啪嗒响。
“盈盈,你说过你要回南锣国建设,还要建木瓜干加工厂,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想啊,怎么不想?我上次跟我爸视频,他还说院子里那棵木瓜树今年结了特别多果子。”
“你怎么说?”
“我说你留几个给我,等我回去做保鲜技术改良。他说等你回去果子早烂了,我说烂了也留着,那是种子。”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朱盈盈沉默了几秒。把膝盖上的《食品科学与工程导论》翻到下一页,盯着上面一张食品保鲜技术的流程图看了好一阵子。然后合上书。
“因为还没学够,木瓜干保鲜技术,黎明大学的食品科学实验室里有现成的方案——气调包装加低温等离子体杀菌,保鲜期比传统晒干长好多。”
“这个技术南锣国有吗?”
“没有,在南岛国有。我得学会了才能回去。不然回去干嘛?晒一辈子木瓜干?”
“那你学完了还回去吗?”
“回,一定回。我妈的遗愿——让我长到外面去,不是让我不回去。长到外面的意思是,把外面的东西带回南锣国。”
朱盈盈把木瓜干的袋子折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看着白洁。
“你呢?你学完了回哪?”
白洁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贴着一张荧光星星贴纸,是念念送的。念念说晚上关灯以后会发光,跟豆苗一样。现在天还亮着,星星不亮。
“我跟你不一样,你回去有地方——南锣国是你家,铁丝网别墅里你爸在等你,院子里有你妈种的木瓜树,树下埋着你妈留给你的话,那是根。”
“你没有根吗?”
“我回南锣国,家里是我爸的药材基地,是我哥的种植园,我的位置在哪?”
“你不是说要回去改革白家的生意吗?”
“改革不是回去,改革是站在外面往里看,才能看出哪些地方该动,哪些地方不该动。站在里面的人看不到全貌——全貌要在外面看。”
“外面怎么看?”
“我在黎明大学学金融,在冷月姐那里学货币银行学,在曹部长那里听三本书——这些都是在外面看。等到看清楚了,再回去,或者不回去。”
“不回去?”
“帮南岛国做事,也是在帮白家。南岛国的医疗中心采购白家的药材,订单越大,白家的种植基地就越忙。忙起来以后,自然会有改革的动力,订单是最好的改革推手。”
朱盈盈把枕头拍了拍,靠在床头。
“所以你还是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跟定李晨了?让他爸当备胎你都愿意?”
白洁转过头。
“乱说什么呢。”
朱盈盈没说话,两个人都看着天花板上的荧光星星。念念的豆苗放在窗台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豆苗的影子正好落在星星贴纸上。
绿色的影子在白色的星星上轻轻晃动。
“有些事,不用说出来。”
“什么事?”
“不说出来,不等于没有。你帮我瞒着,我帮你瞒着。等到该说的时候,自然有人会说。”
“什么时候是该说的时候?”
“不知道。但现在不是。”
大李家村。
李晨站在村口学校的操场上。
操场是水泥铺的,几年前修学校的时候一起浇的。
学校是三层楼。外墙刷着白漆,墙上用红漆写了一行大字——“知识改变命运。”字是三叔公写的,毛笔蘸红漆,一笔一划。
红漆被太阳晒了好几年,褪成淡粉色,但还看得清。
操场上有一根旗杆,旗杆是老松树改的,树皮剥掉了,打磨得光滑。旗杆顶上飘着一面国旗。旗杆底下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大李家村小学。捐建人:李晨。”
李晨站在石碑前面,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学校正在上课。教室里传来读书声——三年级的语文课,读的是《富饶的西沙群岛》。“西沙群岛是南海上的一群岛屿,是我国的海防前哨。”孩子们的声音拖得老长,念到“海防前哨”的时候音量突然拔高,窗户玻璃都跟着震。
下课铃响了。铁铃铛挂在走廊横梁上,值日老师用铁锤敲了三下。铛、铛、铛。
孩子们从教室里冲出来,跑到操场上,在水泥地上追逐打滚。
有个男孩跑太快,在旗杆旁边摔了一跤。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蹭破一块皮。没哭。爬起来拍拍裤子,继续追前面的女孩。
女孩手里拿着一根跳绳,绳子甩起来的时候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落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李强国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穿着村干部常穿的那种深蓝色夹克,口袋里插着一支圆珠笔。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笔记本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李晨,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没进去打扰上课。”
“你这回来,是因为刘县长说的那个药材的事?”
“你怎么知道?”
“刘县长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说你跟他通过话了,你要回来看看后山的林子,还要看老松树。他说——李晨要回来,你准备一下,别让老李觉得我们什么都没干。”
“那你们干了什么?”
“干了不少,你上次捐的那个教育基金一直在用。学校的学生人数从几十个涨到快三百人了,附近几个村子的孩子都来我们这儿上学,还有镇里的,县里的。”
“为什么都来?”
“隔壁村的学校去年撤了,老师调到镇上,孩子没地方去。我们这儿教室够,老师够,就收了。现在六个年级每个年级一个班,一个班四十几个孩子。你上次来的时候才几个班,一个班十来个。”
“老师呢?”
“老师也多了,以前只有李春梅几个退休老教师,现在有不少考编过来的年轻老师了,去年来了两个,今年又来一个。都是师范毕业的,本科生。工资是县里发的,教育基金补贴双份工资,加一部分生活费和住宿费。住学校后面的教师宿舍,新盖的,两层楼,每间房有独立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