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老师愿意来?”
“愿意,城房价不低,年轻老师在县城买不起房。在我们这儿,住学校宿舍不用花钱,吃食堂一天几块钱,一个月工资能存一大半。存几年回县城付首付,或者凑钱在镇上买房。”
“有没有待不住的?”
“有人不愿意待——嫌偏远,待不住。但愿意待的,都能待下来,主要还是我们这里给的工资高。”
李晨点点头。
操场上,那个摔了一跤的男孩终于追上了女孩,抢过跳绳,自己甩起来。
跳了两下,被绳子绊倒,这回没摔,踉跄了一下站稳了。旁边的孩子们哄堂大笑。
笑声从操场上飞起来,越过旗杆,越过学校后面的老松树,飞进林子里,松针在风里沙沙响。
“强国叔,带我去村里转转。”
两个人从学校出来,沿着村道往里走。
村道是那年修路的时候一起铺的,水泥路面,两米多宽,能走一辆拖拉机。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
田埂上种着黄豆,豆荚还嫩,毛茸茸的。
村口有个老人在晒红薯干,竹篾编的晒席铺在地上,红薯切片铺满一席,在太阳底下泛着淡黄色的光。
“三叔公。”
老人看见李晨,把手里的蒲扇放下,站起来。
“晨伢子回来了?”
“回来了,三叔公身体还好?”
“好!好得很!上回你让刘县长带回来的那个石斑鱼干——好吃!比我们这儿的腊肉还香!”
“什么鱼?”
“是什么地方的鱼?”
“南岛国的,一个胖大姐晒的。就是上过英国bbc那个胖大姐,我说她的石斑鱼干比越南货好多了,她说那当然,我们胖大姐是上过bbc的人。”
“bbc是什么?”
“就是外国电视台,专门报道新闻的,胖大姐的鱼干上了电视,全世界都看见了。”
“上电视好啊,上电视说明好东西大家看得见,我们的红薯干什么时候也能上电视?”
“红薯干怕不行。”
“为什么?”
“外国人不太吃红薯干,零食太多。红薯干顶多算一种。人家有薯片、爆米花、巧克力、饼干——几百种零食。红薯干排不上号。”
“那什么能排上号?”
“药材。黄芪、当归、丹参、茯苓。这些东西外国人没有,或者说他们不种。他们需要中药,但他们种不出来。只有我们能种,种出来他们就买。”
三叔公把蒲扇拿起来,扇了两下,晒席上的红薯干在太阳底下冒着微微的蒸汽。
“后山那片老松林,你小时候经常去。茯苓就长在松树根上——一窝一窝的,挖出来跟红薯一样大,现在没人挖了。年轻人都去外面打工,谁还上山挖茯苓。”
“现在在外面打工的人还多吗?”
李强国在旁边接话。
“这两年回来的人多,。你上次投资建冷链物流中心,招了不少人。红薯干加工厂、脐橙分选线,茶油榨油车间——加起来好几十个岗位。”
“效果怎么样?”
“有些在外面打工的听说村里有活干,工资虽然比外面少一点,但不用交房租,不用路费,算下来差不多,就回来了。前年你在村里搞的那个合作社分红,每户分了一些钱。钱不多,但够孩子一年的生活开销。打工的人听说家里也能赚钱,陆续回来了一些,但回来以后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活有,钱有,但不够稳定。红薯干一年只有几个月的加工期,脐橙也是季节性的,茶油榨油也是。机器转半年停半年。停的那半年,人闲着没事干。有人就打牌,有人就在家待着,有人又想出去打工。”
“你怎么跟他们说?”
“我跟他们说——再等等,李晨肯定还会搞新项目。他们说——知道,但等着也不是个事。人一闲就慌,慌了就想往外跑。”
李晨没说话。
走到一户人家门口。
门口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踩着一双解放鞋。手里拿着一把篾刀在削竹片。旁边堆着一堆削好的竹篾,编了一半的箩筐歪在脚边。
“国强,李晨来了。”
国强抬起头,看见李晨,笑了,放下篾刀站起来。
“李总回来了!回来住多久?”
“住几天,看看村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年,之前在东莞一个电子厂做流水线,一个月加班加点能拿一点。但厂里不给交社保,住宿舍八个人一间房,下班回去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后来听说村里招人,我就回来了。”
“现在做什么?”
“在冷链物流中心做搬运工,工资比厂里少一些,但不用交房租,晚上回家能跟老婆孩子一起吃饭。”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李晨听出来了。
挺好的——就是还行。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比在外面打工强,但也没有强到让人觉得未来可期。能过日子,但不能发家。能吃饱,但不能吃好。能待下去,但随时可能再走。
“冷链物流中心的活是季节性的?”
“是,红薯干加工季忙的时候每天加班,脐橙分选季也忙。但加工季一过,冷库就闲下来了。闲下来的时候我去合作社帮忙——种红薯、施肥、收果子。但那几个活也填不满时间,一年总有几个月是闲着的。”
“闲的时候干什么?”
“编箩筐,以前跟我爸学的。我爸是村里最后一个篾匠。他活着的时候说——国强,篾匠这行要绝了。塑料筐几块钱一个,没人买竹筐。但我还是编,编的不是筐,是时间。闲的时间太多,不编手生。”
李晨蹲下来,看着国强编了一半的箩筐。
篾条削得均匀,交错编织的纹路整齐细密。筐底是双层加固的,筐口用了加厚的竹条收边。每一个交岔口都用砂纸打磨过——摸上去光滑,不扎手。
“你这个筐编得比塑料筐好。”
“好是好,但没人买。”
“为什么?”
“竹筐比塑料筐贵好几倍,谁买。”
“如果有人买呢?”
“那得看什么人,一般人不会买。除非那个筐有特殊用途——比如说装的东西不能碰塑料,或者装的东西需要透气。”
“透气有什么用?”
“塑料筐不透气,竹筐透气。红薯放塑料筐里容易闷烂,放竹筐里能多放一段时间。问题是现在没人用竹筐装红薯了——都用塑料周转箱。方便,便宜。烂了不心疼,烂了就扔。”
“药材呢?”
“药材?”
“黄芪切片以后需要晾干,晾干的时候不能用塑料筐——不透气,容易发霉。用竹筐刚好,当归切段以后也是,还有茯苓块,挖出来以后要阴干,不能闷,闷了变质,竹筐是晾药材最好的容器。”
国强放下篾刀,看着李晨。
“你说的药材——是后山那些野生的?还是咱们自己种的?”
“先看野生的,再看能不能种。大李家村的后山,老松林那片地,种茯苓是天生的。丹参种山坡,黄芪种旱地,当归种林下——后山的条件都具备。”
“搞起来需要多少筐?”
“如果搞起来,需要的竹筐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上千个。你一个人编不过来,还得带徒弟。”
“徒弟?现在谁愿意学篾匠。”
“有订单就有人学,篾匠的出路从来不是编箩筐卖钱——是给药材基地做配套,配套的东西利润不高,但订单稳。稳的订单就是稳的饭碗,稳的饭碗就是不用再出去打工。”
李强国在旁边听着,掏出笔记本记了两个字——“竹筐”。记完之后又划掉,在旁边补了一个词——“配套产业。”
“李晨,你这个思路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你搞红薯干、脐橙、茶油——都是直接卖农产品。现在搞药材,你想的不只是种药材,还有配套的东西。筐、烘干设备、冷链运输——每一个环节都能带活一个行业。筐带篾匠,烘干带设备厂,冷链带物流工。一个产业带一串。”
“之前搞错了。”
“怎么搞错了?”
“直接卖农产品,拼的是价格和品牌——这两样大李家村都没有。现在搞药材配套,拼的是品质和稳定——这两样大李家村都有。”
李晨站起来,拍了拍国强肩膀上的竹屑。
“国强。你编的这个筐——装什么不是装。装红薯干,一年卖几百个。装药材,一年卖几千个。装的东西不一样,编出来的筐还是一样的。东西变了,手艺没变。手艺没变,就能一直用。”
国强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跟篾条上的纹路一样密。
“李总,你说的药材的事,什么时候能开始?”
“这次回来就是看条件,看后山的林子还在不在,看老松树的根上还有没有茯苓,看山坡地的土质适不适合种丹参。条件够,回去就定方案,条件不够——再想办法,反正方向定了,药材这条路,比红薯干走得远。”
三叔公在旁边扇着蒲扇。
“晨伢子,你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回来,跟村里人说搞这搞那,眼睛里是光——但光是往前冲的,今天你眼睛里也有光——但是往深处走的。冲的光容易散,走的光能照得远。”
李晨在三叔公旁边蹲下来。
晒席上的红薯干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用手指捏一片,边缘焦脆,中间还带着一点韧劲。咬一口,红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味道。
“三叔公,你这话是我太爷爷说的吧。”
“你怎么知道?”
“太爷爷埋在井边的银子上也有一句话——‘往深处走的,才能走出自己的路。’以前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往深处走,就是不走别人的路。红薯干是别人的路,药材是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