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村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分了三栏。第一栏的标题是——“南岛国可以给的筹码”。
“美军这一次的军事行动，名义是‘蓝海演习’。演习期间误击了樱花岛，这是美方的官方说法。误击不是故意的，是意外。意外就需要善后，善后就要花钱。”
“花什么钱？”
“人道主义救援、生态修复、军事调查委员会的开销。这些都可以作为美方跟南岛国谈判的切入点。美方会跟南岛国说——‘我们帮你们清除了一个邻近的非法武装据点，善后的钱你们出一部分。’”
“出了钱有什么好处？”
“出了一部分钱，就等于承认美方的军事行动对南岛国有正外部性。承认了正外部性，美方就可以用‘转让使用权’的方式，把樱花岛残骸交给南岛国托管。托管的期限可以很长，九十九年。九十九年之后的事，让孙子辈去谈。”
“钱是小事，美方要的不是钱。”
“对。美方要的是南太平洋的战略支点，这次军事行动打完了，美方在南太平洋的军事存在需要常态化，常态化需要一个落脚点，不是军事基地，那太敏感。是一个可以停靠、补给、休整的‘民用港口’。”
“这个港口怎么建？”
“南岛国新岛填海工程如果能把樱花岛残骸纳入进来，建成一个可以停靠大型补给舰的深水码头，这个码头就可以对美军开放。不是军事基地，是‘商业港口附带的人道主义救援设施’。换个说法，面子里子都有了。”
“这就是交换条件？”
“这是第一个交换条件，还有第二个。”
北村把教鞭移到纸的第二栏，第二栏的标题是——“南岛国不能给的筹码”。
“美方可能会试探性提出，要求南岛国在新岛上划出一块区域，作为美方在南太平洋的常设联络处。这个联络处名义上是外交机构，实际上可以做信号监控和电子情报收集。”
“这个条件能答应吗？”
“如果答应这个条件，等于把新岛变成了南太平洋的监听站。这件事对南岛国来说是饮鸩止渴。短期换来了美方的安全背书，长期却绑上了大国的战略竞争战车。南岛国一直走的是中立不结盟路线，一旦上了战车，就没资格再当中间人了。”
“中间人的价值在哪里？”
“南岛国最大的价值，恰恰就是中间人，能在华国和美国之间同时保持合作。”
“所以这个条件不能答应？”
“不但不能答应，还得主动把路堵死。不是直接说‘不’。直接说‘不’，是得罪人。要换个说法，叫‘我们做不到’。”
“什么说法？”
“南岛国的宪法规定，土地属于南岛国全体国民的共同资产，任何外国政府无权在南岛国领土上设立常设机构。这是全民公投通过的。宪法条文摆在那里，美方想要，就得修宪。修宪需要全民公投，而全民公投的结果，不归李晨管，不归琳娜管，归每一个南岛国选民管，美方去跟南岛国选民谈吧。”
“这个是你的主意？”
“明觉法师帮我一起拟的，宪法条文是现成的。当年为了防大母过度渗透，明觉法师亲自起草了这一条——‘外国政府或机构不得在南岛国领土上设立任何形式的常设机构’。当时是为了防非洲家族，现在正好拿来防美方。一条条文堵两边的口子。明觉法师说，这叫以不变应万变。”
“那第三栏呢？”
“第三栏是——节奏。”
北村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三个词组，每个词组后面标注了时间。
“第一步，承认。美方的军事行动公开报道后，南岛国外交部发表声明——‘注意到美国海军在南太平洋公海海域开展的军事演习活动，对演习期间发生的意外事件表示关切’。”
“不是抗议？”
“不是抗议，是关切。关切比抗议轻，但比沉默重。关切表态的好处是——既不站队美方，也不站队松井，站的是人道主义的中间立场。”
“第二步呢？”
“第二步，接触。外交部声明发出二十四小时后，南岛国驻华国领事馆向美方提出照会。内容是：鉴于樱花岛残骸距离南岛国新岛填海工程不到五十海里，南岛国政府对该残骸的生态安全风险和航行安全风险表示关注，建议美方与南岛国政府就此进行技术层面的磋商。”
“技术层面是什么意思？”
“技术层面的意思就是，先不谈主权归属，只谈安全风险。安全风险是客观的，美方不能拒绝。拒绝了就等于承认自己不在意别国的安全，这对美方的国际形象不利。”
“第三步？”
“第三步，交换。技术磋商启动后，南岛国提出方案——南岛国愿意承担樱花岛残骸的生态修复和航行安全维护责任，并承诺修复后的岛礁作为民用基础设施对国际社会开放。作为交换，美方需认可南岛国对该残骸的托管权。同时，南岛国同意在新岛开放一座深水码头，供美方船只进行人道主义救援补给，补给范围限定在食品、淡水和医疗物资，不涉及军事装备。”
“这个方案美方能接受吗？”
“大概率会接受，因为不接受这个方案，美方就只能自己派人去守那片暗礁。在太平洋中间守一片暗礁，每年维护费几千万美元，国会不会批。与其自己花钱守，不如让南岛国花钱修复，自己享受补给便利。对美方来说，白用别人修好的码头，省钱省心。对南岛国来说，用码头使用权换主权托管权，只赚不赔。”
琳娜拿过北村的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把纸叠好，放在海图旁边。
“北村先生，这三步走完了，樱花岛就真的姓‘南岛’了？”
“不是姓‘南岛’，是姓‘公’。”
北村把竹制教鞭放回墙角。
“南岛国的宪法写得清清楚楚——南岛国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全民公投通过的公共资产。任何个人、任何家族、任何外国政府，都不能独占。明觉法师当年拟这条的时候，就是怕将来有一天，有人拿南岛国的土地去做私人交易。”
“现在这条条文挡住了谁？”
“现在这条条文挡的不是大母，不是九条家，是美方。明觉法师说——‘宪法要像灯塔，白天看没什么用，夜里起雾的时候才知道多重要。’这话说对了。”
李晨一直没说话，站在窗边，看着海面上渐渐散去的硝烟。
阳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把希望岛的海岸线照得清清楚楚。码头上，运输船正在返航。船上的工人们挤在甲板上，伸着脖子往樱花岛的方向看。
隔着五十海里的海面，什么都看不见了。樱花岛曾经冒出水面那一片礁石，已经被夷平。只剩下天边隐隐约约的一道暗痕，像海面上的一个疤。
“北村先生，这三步曲的第一步，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南岛国外交部的声明，我已经拟好了。用词是最不刺激的版本——‘关切’‘注意’‘呼吁各方保持克制’。措辞越温和，美方的回应越难强硬。”
“为什么？”
“因为人家温和，你就不好意思凶。外交就像打太极，你用三分力，对方最多用四分。你上来就用十分力，对方就能用十二分。”
“那琳娜，外交部的事你安排，我去给胖大姐他们做早饭。”
“做早饭？”
“群众吃饱了，心才不慌。心不慌了，谣言就传不起来。谣言传不起来，我们才有时间慢慢跟美方谈。谈的过程可能很长，几个月，半年，甚至更长。”
“这段时间里要做什么？”
“这期间工人要复工，金融城要奠基，上帝之手的临床实验不能停。这些才是南岛国真正的筹码。不是外交辞令，是每天在运转的实体产业。实体产业在，别人就不敢小看你。没有实体产业，人家就不带你上桌。”
“这话说得好。”
“我们本来就是穷村出来的，如今刚攒了点家底，更得让人看清楚。这家底不是暴发户的浮财，是能转起来的实业。樱花岛的案子办得再漂亮，也只是多了一小块地。能让这块地长出东西来的，还是人。”
李晨推门出去。
走廊里，念念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盆发光豆苗。豆苗的荧光在昏暗的走廊里一闪一闪的。
“爸，樱花岛炸了？”
“炸了。”
“松井死了？”
“死了，死的是替身。”
“那松井本人呢？”
“跑了，跑到公海上去了。”
“跑了以后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李晨蹲下来，看着念念手里的发光豆苗。豆苗又长高了一点，荧光也比前几天更亮了。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在想，松井跑了，替身死了。替身死之前举着扇子，扇子上写着‘自由不死’。但替身自己死了。自由死不死不知道，人是死了。人死了，自由还有什么用？”
念念把豆苗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李晨。
“陈玉兰老师说——自由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争的。但替身的自由是谁给的？是松井。松井让他死，他就死了。这算自由吗？”
“不算。”
“那算什么？”
“算被骗。”
“被骗的人可怜吗？”
“可怜，但不能因为可怜就不说他是被骗。可怜和被骗是两件事。可怜是别人对他的态度，被骗是他自己面对的事实。混淆这两件事，就会跟群里那些不退群的人一样——守着空气等反弹，等到头发白了也等不到。”
念念沉默了几秒，把豆苗重新端起来，抱在怀里。
豆苗的荧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成了淡淡的绿色。
“爸，那你以后别骗人。”
“不骗。”
“骗人是王八蛋。”
“骗人是王八蛋。”
念念伸出小拇指。李晨也伸出小拇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拉了拉。
走廊尽头传来胖大姐的大嗓门。
“老李！你说好了来做早饭的，人呢？锅都烧红了！”
“来了来了！”
李晨站起来，拍了拍念念的头。
“走，一起去灶房。”
“爸，我今天不想喝粥。”
“那想喝什么？”
“想喝红薯汤。”
“行。爸给你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