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
莫嫂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拎着一条刚下船的石斑鱼。鱼尾巴还在甩,甩得塑料袋哗哗响。
“老莫!过来搭把手!这鱼太大了,我一个人按不住!”
莫总从食堂里跑出来,围裙还没系好,带子在背后飘着。接过塑料袋,鱼一个打挺,差点脱手。
“你买这么大的鱼干什么?食堂今天就剩几十个人吃饭,工地都停了。”
“停了就不吃饭了?老陈他们昨晚在码头守了一夜,早上回来眼珠子都是红的。熬了一夜的人,得喝鱼汤。”
莫嫂把鱼按在案板上,菜刀背在鱼头上敲了一下。
鱼不动了。
“再说了,胖大姐昨天在菜市场到处跟人讲,‘该吃吃该喝喝,天塌下来有老李顶着。’她卖菜的都不慌,我做饭的慌什么。”
“胖大姐还说了什么?”
“还说派币群里的那些人,退群的退群,骂娘的骂娘。就剩几十个人还在里面喊口号。她那个群,就是上次拉我进去看热闹的那个,群主昨晚发了一条消息就退群了。”
“发的什么?”
“发的‘对不起,我也被骗了。’发完就退了。两千多人的群,群主最后一个退。”
莫总把鱼鳞刮干净,用水冲了冲手。
“昨晚我也在那个群里蹲着,有个人连发了十几条语音,一条比一条长。我点开听了一条,是个老头,声音跟三叔公差不多大。说把棺材本都投进去了,现在不知道怎么办。说不敢跟儿女讲,讲了儿女会骂。也不敢跟老伴讲,讲了老伴会犯高血压。只能跟群里的人说。”
“群里有人回他吗?”
“有。不退群的那几十个人回他,‘不要卖!拿着!松井先生在天上看着!’老头说,‘我不要松井看着我,我要我的钱。’”
“后来呢?”
“后来老头也退了。最后一条消息是,‘算了。就当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了,人还在。’”
莫嫂把鱼头剁下来,放进汤锅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她的脸熏得红扑扑的。
“这老头比那些不退群的明白。钱没了还能再挣,人要是魔怔了,多少钱都拽不回来。你去把姜切了,别在这儿站着。”
莫总从菜篮里捡了一块姜,在水龙头下冲着。冲着冲着,手停了。
“你说松井死了,派币还在。那些不退群的人,以后会怎么样?”
“能怎么样?继续做梦。梦醒了再说。有的人梦醒得快,有的人一辈子不醒。一辈子不醒的人,你叫不醒。叫醒了反而跟你拼命。”
莫嫂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
“你知道我爸当年怎么戒赌的吗?输光了。输到连烟都买不起,蹲在村口跟人讨烟丝。讨了三个月,没人给了。没人给了就戒了,不是自己想戒的,是没钱赌了。”
“那不退群的什么时候能醒?”
“等币价归零了,钱包打不开了,自然就消停了。你现在跟他们说松井是骗子,他们能把你骂得狗血淋头。因为你骂的不是松井,是他们的盼头。你掐人家的盼头,人家能不跟你拼命?”
“那胖大姐怎么说?”
“胖大姐说,‘让他们骂。骂完了肚子饿,还得到我这儿买菜。买菜的时候我少收他们两块钱,比讲一百句道理都管用。’”
莫总把姜切成片,码在案板上。姜片切得薄薄的,透光。
“胖大姐这个人,菜市场里待了半辈子,比大学教授还通透。”
“通透什么。她是被骗过。她刚来南岛国那年,有个老乡拉她入股开超市,说稳赚不赔。她把卖鱼攒的三万块钱全投进去了。第二天老乡跑了。三万块,一分没剩。”
“后来呢?”
“后来她坐在菜市场门口哭,哭了半天,老刘路过,就是那个蹲石墩子看公告的老刘,递给她一包纸巾,说了一句话。”
“说了什么?”
“‘哭完了去我摊上拿两把青菜,不要钱。吃饱了明天继续卖鱼。’她第二天就继续卖鱼了。卖了三年,把三万块钱挣回来了。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投资。有钱就买成鱼干,堆在家里。她说鱼干不会跑。鱼干不会骗人,鱼干放久了顶多长毛,长毛了晒一晒还能吃。”
莫总把姜片倒进锅里,盖上锅盖。
鱼汤的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混着姜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后厨。
“所以胖大姐说韭菜会在别的地方长出来,不是骂人。”
“那是什么?”
“是说人活着就会找盼头。旧的盼头没了,新的盼头就会长。跟韭菜一样,割一茬长一茬。松井割了一茬,以后还会有别人割。关键是别当韭菜。当种地的人。种地的人不急,苗慢慢长,地慢慢养。韭菜一茬割了就跑,种地的人不走。”
上帝之手实验室。
陈述坐在显微镜前,眼睛贴着目镜,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笔记本已经用掉大半本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的。
赵一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报告的第一页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
“全线绿灯。”
“述哥,数据出来了。第三批小鼠的肿瘤体积缩小率全部超过百分之七十。最高的一个个体缩小了百分之九十二。肝脏功能指标全部正常。没有出现任何急性毒性反应。布莱恩教授看了一眼报告,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上帝之手成立以来,最干净的一组数据。’”
陈述抬起头,从显微镜上移开视线。眼睛被目镜压出一圈红印,眼球上全是血丝。
“安德斯怎么说?”
“安德斯说,‘还行。’”
“还行就是太好了。”
“对。安德斯的‘还行’,等于别人的‘卧槽’。他把数据拿回自己办公室重新算了一遍,算了两个小时。出来以后又说了两个字,‘还行。’然后补了一句。”
“补了什么?”
“‘可以给伦理委员会写临床申请了。’”
陈述把笔放在笔记本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坐垫里的弹簧被压到了极限。
“临床,从去年搭框架到现在,快一年了。体外实验做完了,动物实验做完了,现在要上人了。人不是小鼠。小鼠不会说话,人会说话。人会问——这个药安全吗?我能活多久?你会不会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