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县长的身份特殊,参议员的身份更特殊。”
“身份特殊不是拒绝治疗的理由,如果上帝之手只治普通人,不治有身份的人,那不是平等,是另一种歧视。明觉法师在宪法听证会上说过——‘真正的众生平等,不是把有钱人推下悬崖,是有钱人和穷人老了以后领一样的养老金。’”
“在上帝之手怎么体现?”
“同样,在上帝之手的临床入组标准里,平等不是排除参议员,是参议员和退休教师走同一套入组流程。数据达标就入组,数据不达标就拒绝。跟身份无关,只跟数据有关。”
布莱恩把手里的纪念笔转了一圈。
“入组标准是客观的,麦金利的病情确实符合标准。但问题是,谁去跟麦金利接触?南岛国和美国没有大使级外交关系。外交部的声明是通过华国转交的。直接联系一个在任的参议员,走外交渠道太慢,不走外交渠道,怎么开口?”
“你开口。”
“我?”
“你和理查德、乔治。三个哈佛前教授,联名写一封信。不走外交渠道,走学术渠道。信的内容不要提樱花岛,不要提托管权,不要提政治,就说一件事。”
“什么事?”
“南岛国黎明大学医学院上帝之手实验室,在肝癌三联方案的研究上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动物实验数据已经公开发表。临床第一期正在招募受试者。如果麦金利参议员对此感兴趣,上帝之手愿意提供详细的入组方案供参考。信的最后附上《柳叶刀》上那篇论文的链接,一个字都不要提政治。”
“这封信,他会看吗?”
“会。因为他的幕僚团队现在正在满世界找治疗方案,梅奥诊所和md安德森给不了的东西,我们可能给得了,这就是我们手里的筹码。但筹码不是政治筹码,是医学筹码。医学筹码比政治筹码更干净,干净的东西,对方不会防备。不防备,门就开了。”
布莱恩沉默了片刻,把纪念笔插回口袋。
“这封信我可以写,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麦金利如果同意入组,他的临床数据和其他受试者一样,完全公开。不做隐私保护例外。,做特殊对待。成功了,数据进论文。失败了,数据也进论文。参议员和小苹果一样的待遇,病例编号随机。不突出,不隐藏。”
“你怕什么?”
“怕外面的人说,上帝之手为了政治目的,给参议员开了特殊通道。这句话,不管是不是真的,一旦传出去,上帝之手的公信力就毁了。公信力毁了,以后再好的数据也没人信。没人信的数据,救不了任何人。”
“那怎么办?”
“我要把数据公开到极致,公开到每一个细节都能被同行审查。公开到参议员本人都得签知情同意书,同意自己的病例编号出现在公开数据集中。做得到,我就写信。做不到,换个方案。”
李晨放下茶杯。
茶凉了,但味道还在。
“布莱恩教授,你刚才说的这个条件,我完全同意。而且我跟你保证,不管麦金利最后答不答应,不管他的病情能不能治好,上帝之手的规矩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
“哪几条不改?”
“入组标准是死的,数据公开是死的,病例编号随机是死的。这三条是上帝之手的宪法,宪法不能改。”
“哪怕麦金利拒绝治疗,你也不改?”
“不改,三条底线。入组标准不看身份、数据公开不设隐私例外、病例编号随机不特殊标注。谁来都一样。因为规矩不是给别人定的,是给自己定的。自己定的规矩自己破了,跟松井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哪里?”
“松井骗韭菜,韭菜信了。我们如果骗病人,病人信了。区别在松井骗人是骗钱,我们骗人是骗命。骗钱的人跑了,韭菜还活着。骗命的人跑了,病人就死了。所以上帝之手不能骗人,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骗。”
布莱恩站起来,把白大褂的扣子扣回去。
领口上那块蓝色培养基残留还在,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那我今晚就写信,理查德在图书馆查麦金利的公开医疗记录,乔治在整理动物实验数据的精简版。把几千页数据压缩成十页以内,附在信后面。麦金利的幕僚团队如果找医学顾问审查,数据越清晰,他们的回复越快。”
“大概多久能收到回复?”
“如果麦金利本人看信,一周之内会有消息。如果他的幕僚先过滤,可能需要两周,但有一个变数。”
“什么变数?”
“冯·艾森伯格家族,伊莎的祖父和麦金利有旧交。两人在八十年代一起推动过一项全球公共卫生法案,关系不错。如果伊莎愿意通过曾祖父传一句话,不是正式推荐,就是私下的问候,麦金利的戒备会降低很多。学术渠道加私人渠道,双管齐下。”
“伊莎那边我去说。”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灯塔广场的光束正在转。
光束扫过海面的时候,能看见希望岛码头上的九条号。绞刀停了几天了,船身静静泊着。船头的探照灯亮着,照着黑漆漆的海面。
“布莱恩教授,北村说这盘棋是借势。借麦金利的病,为南岛国争取樱花岛。说实话,我心里有个疙瘩。不大,就一点点。”
“什么疙瘩?”
“我们最开始搞医学研究,真的只是为了救人吗?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把医学和政治分开过?当年上帝之手刚挂牌的时候,有人问我们要不要收广告费。我说不要。收病人的钱,手就脏了。收了富人的钱,再拿去补贴穷人,这叫劫富济贫。但现在我们在算计,怎么用富人的政治影响力,去换南岛国的战略利益。这和劫富济贫,还一样吗?”
布莱恩走到窗边,并排站着。
灯塔的光束从他脸上扫过,把那双褐色的眼睛照得亮了一瞬。
“这个问题,我也在想。后来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女儿,念念。她在预科班种发光豆的时候,有个学生问她——‘你种发光豆是为了什么?’念念说——‘不为啥。就是想知道它会不会发光。’学生说——‘那发出来的光能干什么?’念念说——‘现在不知道。先发出来再说。’”
“后来呢?”
“后来发光豆的荧光蛋白提取出来,用在了活体成像仪上。中岛美纪设计的预测性对焦算法,就是靠荧光标记定位肿瘤病灶。念念的发光豆,本来只是豆子。但发光了,就能照亮别人的病灶。”
“所以发光本身没有目的?”
“发光是目的,也是手段。豆子发光是目的,光能照病灶是意外。医学和政治的关系,跟发光豆一样。治病人是目的,治好了的人帮我们说话是意外。只要目的不变,意外就是红利。红利不脏,脏的是为了红利牺牲目的。”
“我现在纠结的是什么?”
“你纠结的是怕自己为了红利牺牲目的,但你没牺牲。规矩一条没变。入组标准没变,数据公开没变,病例编号没变。你没变,红利就是白送的,白送的东西不要,那叫傻,你不是傻人。”
李晨转过头,看着布莱恩。
“布莱恩教授,你什么时候学会用比喻了?”
“跟莫嫂学的,她熬鱼汤的时候说,姜放得多是因为在意。我说搞医学也一样。在意的时候,规矩比什么都硬,不在意的时候,规矩是橡皮泥。”
“那你在意吗?”
“在意。”
布莱恩伸手把领口上那块蓝色培养基残留抠下来,扔进垃圾桶。
“信写完之前,我不睡。麦金利的时间不多了。他的幕僚说他最近已经不怎么见客了,每天都在家里,靠着窗户坐着,看院子里橡树叶子往下掉。”
“看树的人是什么状态?”
“他的新闻秘书说,参议员先生这辈子打了很多仗,赢了很多,输了很多。现在他在看树。一个看树的人,可能比看文件的人更愿意相信医学。因为树不会骗人。四季轮回,该发芽发芽,该落叶落叶。医学也应该像树。该治就治,不该治就不治。不骗人。”
“这话你写进信里吗?”
“不写,写进信里太矫情,但我会在信的末尾留一个备注。本实验室窗外也有一棵树,是椰子树,四季常青,不落叶。”
李晨笑了笑。
“麦金利看到这句话,会来吗?”
“不知道。但看完一棵树,再看另一棵树的照片,总比看三家医院的死亡判决书舒服点。舒服了,就可能愿意再试试。”
“试试是什么意思?”
“试试就是我们最想要的结果,试试不丢人,在希望前面低下头,比在死亡面前昂着头,更需要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