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特区,乔治城,麦金利私宅。
二楼书房。
窗帘半掩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橡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光带里飘着细细的灰尘,一颗一颗,慢慢浮沉。
窗外那棵老橡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有几片贴在窗玻璃上,停一会儿,又被风卷走了。
麦金利坐在靠窗的皮椅上,腿上搭着一条驼色羊绒毛毯。
毯子是女儿从苏格兰带回来的,盖了好些年了,边角磨出了毛球。
人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手背上全是针眼。针眼周围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那是过去几个月里化疗和靶向药轮番上阵留下的勋章。
但眼睛还是亮的,灰蓝色的眼珠,盯着窗外那棵橡树,一动不动。
“还在看树?”
幕僚长迈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水杯旁边夹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朝下扣着。
“树叶子快掉光了。”
麦金利接过水杯,没喝,放在窗台上。
“掉了也好,掉光了就知道哪根树枝是活的,哪根是枯的。人也是一样。好的时候看不出来,病到骨头里了,谁是活的谁是枯的,一清二楚。”
“梅奥的医生呢?”
“梅奥的医生是活的,给了老实话。md安德森那帮混蛋是枯的,跟我扯什么‘带瘤生存’,骗钱的。”
“今天感觉怎么样?”
“比昨天好,昨天疼得想骂人,今天只疼到想骂天气。”
迈克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是温莎椅,坐上去咯吱响,跟这栋老房子的年纪差不多大。犹豫了一下,把平板电脑翻过来。
“先生,有一封邮件。发件方自称是南岛国黎明大学医学院上帝之手实验室,你听过这个机构吗?”
“上帝之手?”
麦金利把视线从橡树上收回来。
“《柳叶刀》上发过论文的那个?肝癌三联方案,基因编辑,免疫疗法加中药。两个月前我的私人医生提过一嘴,说这帮人挖走了哈佛医学院半个系,我当时没在意。哈佛的人跑去南太平洋,不是躲债的就是躲事的。怎么,他们找上门了?”
“对,发了一封邮件给你。严格来说,不是发给你,是发给你的公共事务邮箱。你的助理每天要过滤几百封垃圾邮件,这封差点被删了。”
“标题写的什么?”
“标题写的是‘肝癌三联方案临床第一期受试者招募通知’。旁边备注栏里还写了一行字——‘上帝之手不打广告,不收广告费。这封邮件是手动发的,不是群发。’助理觉得语气太狂,不像正经医疗机构,想直接删了。”
“那怎么没删?”
“他往下扫了一眼署名。布莱恩·汤普森,哈佛医学院分子遗传学前终身教授。理查德·米勒,哈佛医学院前副院长。乔治·沃克,哈佛医学院分子生物学系前系主任。助理查了哈佛官网,三个名字都能查到。然后又查了《柳叶刀》的论文数据库,那篇肝癌三联方案的预印本确实是他们发的。助理吓出一身汗,赶紧把邮件从垃圾箱里捞回来,转发给我。”
“三个哈佛前教授,跑到南太平洋给你发邮件。这要是骗子,成本也太高了。”
麦金利把羊绒毛毯往上拉了拉。
“邮件里说什么?”
迈克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封格式工整的英文邮件,措辞简洁,没有一句废话。
“麦金利参议员,冒昧打扰,见谅。我们注意到公开报道中提及您的健康状况。南岛国黎明大学上帝之手实验室正在开展一项针对晚期肝癌的基因编辑联合免疫疗法的临床研究。研究方案已发表于《柳叶刀》预印本平台,动物实验阶段数据已全部完成。伦理委员会已受理临床申请,现面向全球招募临床第一期受试者,受试者入组标准如下……”
后面跟着六条标准。
肿瘤类型、分期、肝功能指标、既往治疗史、排除标准、知情同意要求。
“这入组标准写得比梅奥的会诊报告还清楚,每一条后面都标了参考文献,引用的是他们自己的论文。不是从教科书里抄的。”
麦金利用手指划着屏幕,一页一页往下翻。
“继续往下看。”
迈克往下滑,邮件翻到后半段,出现了一段加粗的文字。
“上帝之手对所有受试者执行统一的收费规则:个人净资产的百分之五十。此规则适用于所有受试者,无例外。参议员先生,您需要准备的不仅是病历,还有您的财产清单。”
迈克看到这段的时候,差点把平板摔了。
“先生,你看到了吧?他们要你一半财产。这不是医疗机构,这是——”
“是什么?”
“合法抢劫。”
“合法抢劫?”
麦金利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扬了扬。
“迈克,你见过哪个抢劫的先把入组标准写得比FdA还详细,再附上《柳叶刀》论文链接,最后告诉你——‘我们不强迫,你自己决定’?”
“但是一半财产——”
“梅奥给我开的账单,一个疗程化疗加靶向药,四个月花了将近两百万美元。保险公司付了一部分,剩下的我自己掏。效果呢?肿瘤没缩小,头发掉光了。”
“斯隆·凯特琳呢?”
“斯隆·凯特琳给我开的免疫疗法,一针五万八,打了三个月,副作用差点要了我的命,肿瘤纹丝不动。他们收钱的时候可没说过‘合法’两个字。他们说的是‘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案’。现在有人告诉我——‘把一半财产拿出来,我给你一个也许更好的方案’。至少人家承认‘也许’,承认‘也许’的,比打包票的诚实。”
“先生,你的财产有多少?”
“迈克,我的财产有多少?你帮我管了多少年账,你最清楚。”
迈克低下头。
“扣除房产和信托基金里的不可变现部分,可自由支配的流动资产大概在四百万到五百万美元之间。主要是你在缅因州那栋度假木屋、几只共同基金和退休账户里的余额。参议员工资不高,你这辈子没捞过钱。”
“所以一半就是两百万出头,两百万出头买一条命,贵吗?”
麦金利端起窗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温水顺着喉咙下去,胃里微微暖了一下。
肝癌晚期的人不敢喝凉水,凉水会让胃痉挛,疼起来半条命都抽走。
“我跟你说个事,去年我去参加一个老朋友的葬礼,也是参议员,比我大三岁。死之前花了整整九百万美元治胰腺癌。化疗、免疫、靶向、质子重离子,什么都试了。从确诊到去世,活了十四个月。”